張泱晃了晃手中的小魚。
海豚眼中只有小魚的身影，張泱將魚拿到左邊，它就搖著尾巴挪去左邊，張泱將魚拿到右邊，它就眼巴巴甩尾巴游去右邊。小小的烏黑眼珠溢滿了惹人憐愛的渴盼委屈。
海豚認真思索了會兒。
緊接著主動將腦袋伸到張泱手掌下。
“它什麼意思？”
王起臭著臉道︰“想讓你摸。”
海豚隆起的額頭瞧著圓乎乎的，看著手感就不錯。張泱遵循海豚的意志去摸，入手觸感微涼軟彈。看著手指陷入海豚前額，她道︰“摸著有點像有彈性的肉球或是果凍。”
海豚給摸了，又討要小魚。
這次不用王起翻譯，張泱心領神會。
一連吃了好幾條，海豚主動拒絕又一次遞來的小魚，示意張泱收好，免得魚壞了。
這條魚可以留著下次再吃哦。
張泱︰“吃膩了？”
王起解釋道︰“哪里是吃膩了，不過是見好就收。這條海豚體內的星力不濃，年紀也不大，也才剛蛻變的程度。它不吃，應該是這次補充了過多能量，再貪心會消食困難。”
剛剛吃的幾條夠它消化一陣子了。
張泱摸著海豚前額，輕哄著僅有稚童智商的海豚︰“吃了我的魚就是我的海豚了，只要你給我辦事，以後還有源源不斷的小魚。”
她掏出從虎鯨頭發上薅下來的珍珠。
“這麼大、這麼圓的珍珠，我都要，有多少要多少。”張泱又從游戲背包掏出一塊淺黃斑紋的龜殼，“有沒有在海里見過背著這種殼子的海龜？我要找它們吃東西的地方。”
玳瑁海龜以海綿為食。
哪里玳瑁海龜多，哪里珊瑚礁就多。
玳瑁活動頻繁的地方也容易找到龜殼。
張泱跟它談判︰“撿到一塊龜殼就可以跟我換十……一條小魚，一手交魚一手交貨。”
海豚對這種龜殼不陌生。
只是作為星海海獸，它無法理解人類為什麼會喜歡海龜的殼，也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這種不能吃的珠子。不過，它知道龜殼跟珠子都能換小魚。海豚立馬游回去商量了。
王起︰“……”
他此刻的心情非常復雜。
這種事情居然還能有商有量嗎？
張泱推了推他︰“發什麼呆？回船。”
王起︰“沒想到還能這麼做。”
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張泱一開始還不懂啥意思，琢磨兩息才反應過來。她不解地道︰“怎麼，以前沒人想過？星獸都能化形，溝通起來應該很方便。其他人都傻的？”
不可能就她一人想到。
九坎那群虎鯨不也是用星海資源賺錢？
元獬笑道︰“不是想不到，是不好做。”
人族與星獸之間的矛盾一直存在，在可以掠奪獨佔的情況下，沒有人願意讓渡自身利益的。即便願意合作共贏，也需合作雙方都信任彼此，而這恰恰是所有流程最難的。
說著，元獬視線投向虎鯨方向。
“再好的物什，想要賣出該有的價錢，離不開人脈銷路。底層寒庶，尋常窮人，哪有財力消受？莫說用了，大多人一輩子都沒听說過，縱使珍寶在前也認不出來。真正買得起、用得上的，哪個不是手握權柄，坐擁厚財？這些人的門，星獸連朝向哪里都不知。”
找都找不到門，更別說賣出價格了。
元獬道︰“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好東西也要人識貨才行。好比九坎這些虎鯨，這些年應該也沒少從星海撈出好東西，只是真正的利潤都叫有人脈有門路的人賺去了。”
這些虎鯨？
也就賺個下海撿寶的辛苦錢。
雙方的利益是存在沖突的。
出人脈、找銷路的人覺得自己功勞最大，要是沒有自己，這些傻不愣登的虎鯨連這點錢都無法變現，而虎鯨這里就更惱怒了——他們作為星海惡霸，從競爭險惡的地方廝殺出來，用命咬下一塊肥肉，結果上了岸讓一群柔柔弱弱的小矮人蒙騙佔便宜，能服？
“什麼才叫賺？自然是用自己最不缺、最不在意的東西，去換別人眼中值錢的好東西。”二者差距越大，賺得也越多。這一點，自家主君也是如此。那種小魚對她來說不是什麼值錢東西，而是能隨手掏出喂給小寵物的零嘴，而對能量需求龐大的星獸是寶物。
不過，主君比那些人有良心多了。
至少她給的是星獸真正需要的，還是星獸眼中非常劃算的交易，算得上雙方共贏。
這中間的欺騙不算多。
張泱得出結論︰“我應該給更多小魚？”
元獬解讀唇語噎了一下︰“不是。”
他可沒有吐槽主君的交易比例不公平。
若非虎鯨要在九坎生活，養兵開支大，不然金銀對他們沒價值，也遠不如主君喂海豚的小魚有用。只因為人類需要金銀，而金銀才能換到養兵資源，所以虎鯨才需要錢。
張泱︰“……听著像是在夸我。”
元獬笑著道︰“獬怎會貶損主君？”
他自然是覺得主君千好萬好，她甚至是主動用海豚需要的東西換取自身要的東西，而不是學九坎那些奸商，給一群用不上錢的虎鯨創造用錢需求。這一點，非常有良心。
張泱︰“那就好。”
因為兩頭虎鯨體格過于龐大，拖著也費力，戰船就在這片水域停了兩三時辰。兩條虎鯨先後醒來，一睜開眼就瞧見一群邪惡小矮人威脅命門，不待發作又吃了一頓毒打。
打完才撂下一句話。
“要想同伴好，最好老實點。”
那條雄性虎鯨又氣又怒又委屈。
“那你倒是將這句話放在前面說啊！”
打完了才威脅，他不是白挨了一頓打。
這些邪惡小人著實可恨。
因為本體原始狀態消耗能量大，雄性虎鯨醒來就主動變成了臨時人形，不情不願披上兵士遞來的粗布麻衣遮羞。穿好了，雙手負背交握成拳，配合兵士將自己五花大綁。
一切做完，這才被允許看同伴。
他主動走到女人跟前，一屁股坐下，寬慰臉色黑成鍋底灰的同伴，耷拉著腦袋道︰“唉，人不是有句話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也是留得性命，不怕沒仇報。”
女人听到動靜，眼珠子轉過來。
“這些人要咱交贖金，多重交多少。”
他一听就瞬間炸開，叫道︰“這不是欺負鯨嗎？這個重是人形重量，還是原形？”
要是人形，不過一二百斤。
要是原形……
他覺得這個贖金交不起。
女人眼楮一乜︰“你說呢？這些邪惡的人，哪有這麼好心讓你按照人形重量交錢？”
雄性虎鯨撇了撇嘴。
不多時，同樣被五花大綁的少女虎鯨也送來了，三條虎鯨瞧著彼此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狼狽模樣，皆是嘆氣。也不避著看守，她問兩位同伴，有無把握聯手突圍省贖金。
自己逃出去就不用交贖金了。
女人道︰“這些先不提。”
少女︰“總不能等將軍親自過來救吧？”
盡管將軍不會一尾巴拍死她，但肯定少不了一頓毒打臭罵。虎鯨大多嘴臭，但不代表它們被別人罵就無動于衷，也會發火的。
一想到自己要被打一頓還要被罵……
她仰躺在甲板上，表情絕望。
一想到那個畫面就渾身在抗拒。
女人︰“你們還記得上月的海珠價格？”
一群虎鯨上岸謀生不容易，站穩腳跟更不容易。它們發現小矮人很喜歡海底隨處可見的東西，只要用這些東西就能不通過搶劫，讓人乖乖交出自己手中的東西。混久了就知道這是人類社會最常見的交易行為，遵守這種行為還能減少麻煩，虎鯨也樂見其成。
但——
這種交易比例不是一成不變的。
隨著時間推移，陸地上的星海特產多了，同樣品質數量的東西能交換到的東西越來越少，即便偶爾有增幅，波動也不大。將軍不是沒有打听，也不是不知道有些地方價格高一點兒，只是那些地方太遠，一來一回時間成本過高，實在是沒必要浪費這個精力。
【買得起它們的人畢竟是少數，需要的人少，需求也少，自然價格也高不上去。年年都有戰亂，貴人們也光顧著逃命了，哪還有閑心買它們？銷路不好找，就這價了。】
虎鯨想想也是。
查看賬本也沒有問題。
賬本也清晰記錄每一批海貨去處，全部有跡可循。再者，跟他們合作的人類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生意。九坎臨近星海，在此之前也有其他星海星獸跟人交易，都是這價。
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這些都是幾十上百年的老字號了。
要是不相信還能往前追溯幾十年的賬本，看看他們有無作假，有無蒙騙。虎鯨們心中猜測這些人應該有欺瞞，但應該不嚴重。只是一點點差價，讓人賺了就賺了吧，這也是為了雙方合作的長遠考慮——不給這些人甜頭，他們又怎麼會心甘情願替自己奔波？
萬萬沒想到——
這些挨千刀的邪惡小人！
“下品海珠，一斛四百七十三兩。”
“中品海珠，一斛一千五百九十七兩。”
“上品海珠，一斛四千七百七十四兩。”
虎鯨少女年紀偏小，定力較差，也喜歡玩鬧，所以負責內勤居多，像是驅趕普通海獸采珠挖珊瑚都是優先考慮她的。讓她下水玩，順便做些事情，所以她對這些更清楚。
一斛在不同地方重量不同。
有些地方一斛是十斗，有些地方僅有五斗，在九坎這里用的就是一斛五斗的標準。
九坎附近海域的海珠越來越難采到，他們只能去更遠更深的地方，盡管成本會增加不少，但采到的海珠品質也更高，更容易賣上價格。只是買家越來越少也是個問題啊。
但好在他們也不是全靠著海珠。
大頭還是珊瑚之類的東西。
這時候，虎鯨少女注意到女人情緒不對勁，對方在醞釀著憤怒，仿佛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海中火山噴發，即便是她也要逃得遠遠的。眼前這位同伴給她的感覺很危險。
“怎、怎麼了？”
女人一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閉上眼楮，壓抑情緒，好一會兒緩過來。
她道︰“我們都被蒙騙了。”
“蒙騙？什麼蒙騙？”
“我們弄來的海珠不止這個價。”
虎鯨少女道︰“人家總要有點賺頭。”
她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不對，這件事情不是早就知道？
女人憋了一口老血。
她說了張泱元獬幾人的話。
對面兩條虎鯨都沉默了好幾息。
雄性虎鯨︰“……一斛有多少來著？”
虎鯨少女︰“……五斗。”
“所以，五斗有多少顆？”
少女狠狠磨著後槽牙，她的血壓在瘋狂飆升︰“沒怎麼數過，但幾十斤的海珠……”
少女猛地想到另一個非常要命的問題。雖說她籠統分了上中下三種品質，但不是所有采上來的海珠都能被收購，收購之前還要讓人好好分類，剔除品相不佳的劣質海珠。
九坎這邊的標準跟其他市場一樣嗎？
這邊的下品對應其他地方的中品？
上品對應著外界的極品？
一顆能抵一兩百兩？
女人幽幽道︰“那個姓張的邪惡小矮人從我頭上拽了一顆，說是‘好東西’，听這些人的意思，怎麼也算不可多得的大珠了……”
虎鯨少女猛地抬頭看對方頭發。
“珠子呢？”
她記得對方用的珠子可都不小。
“全被邪惡小矮人薅走了。”
虎鯨少女︰“……”
三條虎鯨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沒了掙脫束縛突圍的意思，他們被打擊太厲害了。虎鯨少女糾結擰著眉頭︰“有無可能，她騙人？”
也不能空口無憑冤枉合作多年的自己人。
旁邊的虎鯨連連點頭︰“對啊，這可能就是軍師說的‘挑撥離間’，是‘攻心計’。”
女人咬咬牙︰“我們得弄清楚。”
暫時先不想辦法突圍了。
邪惡小矮人說的不算，自己人那邊也不算，他們三個跑遠些，找幾個跟雙方都沒有關系的識貨的人問一問，不就一清二楚了？
“有道理。”
元獬遠遠看著三條虎鯨嘴巴一張一合。
他不說話，轉身從箱籠拿了一本書。
打開，在三條虎鯨跟前晃了晃。
三條虎鯨警惕︰“什麼意思？”
桅桿上傳來王起嗓音。
“明珠一斛，貴如王者。”
這仨笨魚知道“王者”是什麼意思嗎？
還找個懂行識貨的打听？
簡直脫了褲子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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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查，感覺最初版本的太離譜了，虎鯨過于可憐，給提一點價格（其實現在也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