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丈人，郡治。
不同于外界軍閥都要將彼此狗腦子打出來的混亂，郡治這邊倒是非常和諧。市井民庶驚奇發現近段時間郡府上下都發生微妙改變，起初以為是巧合，次數一多發現不對。
【你說，上邊兒那位府君是怎麼了？】
茶肆角落，有人閑聊。
農丈人這地方沒有嚴酷到不能議論官府的程度，市井小民偶有抱怨也沒事。不過大庭廣眾下議論府君，在外人看來確實膽子大。循聲看去，說話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婦。
有幾人收回了視線，沉默咀嚼著干糧。
也有人好奇問那個老婦。
【老者今年幾何？】
老婦道︰【七十有一了。】
眾人了然點頭，問話的人也選擇安靜，不敢參與這種話題。老婦七十有一，而根據幾任府君派文吏到處宣講的律法來看，人家這個年紀已經到了說話不用把門的時候了。
只要不是沒事兒往地上一躺誣告無辜路人，也沒有跑去殺人縱火，更沒有犯下夷三族的大罪，其他罪責都可以免除，不予追究。要是過八十，相當于拿了半塊免死金牌。
老婦七十有一，某種程度上來說都能去踹官府大門而不用坐牢，頂多被訓斥兩句。
坐在街邊角落議論兩句府君咋了？
其他人不敢接話，被老婦詢問的老姐妹嘬了一口滾了鹽粒的菽豆，慢騰騰咀嚼著。
【府君？那種大人物哪是咱能關心的？】
老婦︰【村里劉寡婦前幾日家里遭了賊，來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後生。劉寡婦不是報官去抓人，要賊人給她個交代？要麼將她家當還回來，要麼到她家給她當男人。】
老姐妹︰【官府哪里管這種事情？】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窮得叮當響，唯有人還值點錢。老婦口中的劉寡婦，她也知道，年輕的時候到處留情敗家，家當都被她揮霍光了。年紀大了才安定下來，她家里窮得賊人進來都要丟下點東西當施舍。劉寡婦報官多半是圖賊人，想給家里添一個青壯牲口。
這種事情，官府是不會管的。
老婦︰【官府受理了。】
老姐妹︰【……】
老婦拍著腿道︰【怪就怪在這里，郡府居然管了。再一打听，說是府君下了死命令，不管事情大小輕重，只要是有人報官就要受理，還要管。要是不管，府君就要找人過來問問為什麼不管……郡府郡丞最後判那個賊人去劉寡婦家里，給她干六個月活。】
老姐妹︰【那賊人就服了？】
【當然不服啊，郡丞就說不去干六個月農活，去牢里坐六個月牢也行。】大家伙兒都知道地牢是個什麼地方，老鼠蟲子滿地跑，白日還要給郡府干活，給郡吏漿洗，還不如去給劉寡婦干農活呢，興許劉寡婦興致上來想給家里添丁，還能嘗到一點點甜頭呢。
老姐妹咂摸了一下嘴。
遺憾道︰【要是咱年輕三十來歲……】
老婦又道︰【不止是劉寡婦的事，還有村頭那家，家里年初丟了個七八歲的孩子。那孩子長得健壯，再長個三四年就能給家里添丁進口了，結果被下山的大蟲給吃了。】
那家人年初就去報官。
結果官府根本不肯受理，非得要孝敬。
那家人給不出錢，這案子就一直拖著，結果前幾天突然有郡吏登門讓這家人去郡府指認尸骨，還不要任何錢。看那個求爺爺告奶奶的架勢，似乎那戶人家不去，郡吏就要倒霉。案子最後破了，不是大蟲吃人，是鄰村的遠親眼紅這家人即將有成年的青壯，一時想不開就將人孩子害死拋尸，嫁禍給大蟲了……
老婦怎麼也想不通。
【咱活了七十有一年了，見過多少任府君，沒有十任也有七八任吧，就沒見一個這麼較真。如果是新府君也就罷了，可這位是老熟人啊，倒像是一夜之間列星降戾轉了性子，見了鬼。】老婦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不說出來心里憋得慌。
老姐妹經過這麼提醒，也想起一點細節。
【你這麼說……最近一段時間確實奇怪……】其他不提，打更的更夫，灑掃的役夫以及巡邏的差役，一個個都像是變了人，干活細致了，也不對人動輒吆五喝六了。一個人轉性可能是因為列星降戾見鬼，但一群人齊刷刷轉性？嘶，這事兒哪里都透著古怪。
附近其他人︰【……】
眾人回想最近郡府縣廷的舉動，驚詫發現兩個老婦說的內容確實存在。要不是他們年齡沒到，也想這般堂而皇之議論個兩句。坐了一會兒，老婦瞧見什麼熟人，忙起身。
吆喝道︰【在這，在這。】
老婦身子骨很硬朗，幾個快步追上對方。
那人裝扮怪異，全身披著一件極其寬大的厚重簑衣，看著能有兩個老婦那麼壯，頭上戴著一頂斗笠，斗笠邊緣垂著粗布，一張臉被蒙得結結實實。唯一露出來的眼楮也掩藏在斗笠的陰影中。老婦一喊，這人也停下，只是沒說話。老婦掏出身邊僅有的銅錢。
【前天你來村里賣，可我那時候不在。後來一打听，听村人說你住在城里，正好今天趕集就來踫運氣。你手里還有多少好苗？】
怪人沉默地微微掀開最外層簑衣。
露出一只小竹籃。
小竹籃里面擠著十幾只毛茸茸的小雞。
老婦笑著舒展眉眼︰【全都要了。】
生怕旁人跟她搶雞苗。
這些雞苗都養了好些天了，個頭大，體格結實，據同村的人說，從這人手中買到的雞苗都好養，不到四十天就能出欄，且出欄的時候個頭又大肉又多，母雞還賊能下蛋。
老婦去村人家中壘的雞窩看過。
正常母雞要出殼六七個月才能下第一顆蛋，而村人家中母雞不到六十天就能下了，盡管雞蛋個頭不大，但對貧窮人家來說已經是難得的美味，攢起來還能給家里多賺錢。
隨著母雞繼續長個頭，下的蛋也會變大。
怎麼算都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上次這人來村里推銷雞苗，老婦在田里搶修就沒趕上，這次特地來踫運氣。沒想到還真讓她蹲到了，趁著旁人還不知道，她全買了。簑衣怪人收了錢，也沒有清點，沉默走了。對方走姿怪異，但沒人在意。老姐妹見她買了這麼多雞苗，好奇問了一句價錢。
沒想到價格如此便宜。
【別買到了病雞……】
老婦︰【同村好幾戶也買了，錯不了。】
其他商販可能黑心，但這個怪人不會。
這麼低的價格，即便吃虧也沒多大。
簑衣怪人邁著緩慢而怪異的步伐慢慢朝著郡府方向靠近，入了郡府大門，簑衣怪人從兩腿直立變成四肢著地，甩掉身上披著的厚重簑衣。上演一出大活人秒變大蟲戲碼。
嚇得文吏往牆根一縮。
好一會兒，心髒才緩過來。
幾個文吏沉默目送大蟲走向郡府議政廳，又沉默看著大蟲將一堆文書叼走甩在背上背簍，披上簑衣，幾個輕巧起躍消失不見。
【……府、府君果真變成大蟲了。】
府君消失之後，這條大蟲就堂而皇之霸佔了郡府。亂世不僅有軍閥作亂，也有讓人膽戰心驚的蟲害。大蟲下山吃人都不算稀奇，甚至有大蟲堂而皇之出現在街頭巷尾呢。
現在更囂張了。
大蟲給人當起了上司！
不過，這種誤會沒持續兩天。
郡丞那邊解釋說這條大蟲是自己人，不知怎麼的，就被謠傳成了大蟲是府君變的。沒兩天，郡府上下默認這條大蟲是府君列星降戾後的模樣，府君內院親眷都沒反駁呢。
時間一長，郡吏也習慣了。
大蟲就大蟲，至少府君不吃人，還干活。
有些人心中還生出了憐憫。
【可憐府君，日後都要以這副相貌過活，出門也要穿簑衣掩飾，再難重見天日。】
農丈人郡守打了個噴嚏。
他現在挖河床泥沙非常順手了，自從手腳長出厚繭，吃的苦也少了許多。白天正常勞作，入夜就能點燈處理白日堆積的公文。因為頭頂懸著張泱這把劍，他也不敢怠政。
只要是報上來的案子都要受理。
郡吏人數不夠就擴招，不肯干活就加薪。
反正農丈人歸順張泱之後，一切郡府開支都是姓張的出錢。起初農丈人郡守拿著預算申請還有些忐忑，生怕被斥責。看到樊叔偃沉著臉，農丈人郡守忍不住開始找借口。
【若是不便，也可等張君凱旋再……】
農丈人郡守話未說完，樊游已經蓋上印。
審批通過了。
【這份薪俸預算還算合理，沒什麼不便的。】農丈人是一整個郡，境內沒有設縣，郡之下就是鄉鎮。盡管人口數次流失，但郡府原先的規模確實很難打理好這個地方。
郡吏擴招加薪也在情理之中。
新招的人手符合主君利益就行。
只要能安安心心管理好地方，替主君收攏人心，拉攏民意，這一點開銷不算什麼。
農丈人郡守長舒一口氣。
但很快就發現自己松氣早了。
張泱出門干仗了，可她也留下了一群祖宗，其中又以張泱膝下義女與星獸最難纏。農丈人郡守跟律元折猛沒什麼接觸，前者忙著練兵御敵呢，郡守接觸最多的就是咪君。
咪君是一頭成年體型的大蟲。
最熱愛孵蛋養雞養鴨。
每天都會撿一批個頭長結實的雞苗鴨苗出去推銷，出沒在各個村落。只是農丈人不是天龠，普通人難以接受張大咪的外在形象。它只好披上厚重簑衣，前爪挎著竹籃子。
偶爾尾巴露出馬腳，但問題不大。
郡守忙完一天坐下歇腳，咪君背來公文。
【多謝咪君。】
這活兒本來是家中隨侍的，不過張大咪嫌對方走路慢，送來太晚會耽誤正事，便自己包攬了，反正順路。郡守打開一瞧，忽然擰眉。張大咪走到他身後，將腦袋伸過來。
郡守閑來無事有教張大咪念書識字。
他發現這條大蟲不愧是星獸，果真聰慧，本身還有一定的識字基礎，若張大咪能化作人形，好好攻讀四書五經，興許還能入仕呢。見張大咪湊過來，郡守嘆氣道︰【這是地方送上來的蟲害消息，不是蝗蟲的蟲害，是咪君的同族……山中獵物匱乏，郡吏人手不足，這幾年也沒辦法組織人手入山狩獵打蟲，大蟲不斷繁衍，數量又多了許多……】
一般來說，郡府預算充足的話，都會張貼告示，懸賞獵戶入山打蟲，人為控制大蟲的數量。大蟲數量少了，山中獵物就夠吃了，下山害人的概率就小得多，反之就失控。
張大咪︰【哼！】
郡守︰【張君的人手正與賊人對峙，估計要等這陣子忙完，才能空出手滅蟲……】
張大咪抬起巨大虎爪往兜兜一抓。
抓出一些銅板。
郡守道︰【大蟲市價不低。】
至少比咪君每天推銷雞苗鴨苗賺得多。
張大咪低頭想了想，輕甩著尾巴離開，農丈人郡守搖搖頭，繼續處理公文。張大咪拍響老兵的門，嘴里發出幾聲低低沉沉虎嘯。
所有人都應該喜歡咪君。
包括眼前的眼瞎老兵。
老兵感知一下如今的時辰，背上弓。
說道︰【行，但後半夜之前得回來，老夫此前可是應了張君，要替她看好場子。】
張大咪的特殊愛好讓它迅速跟一群人混熟，連老兵這樣獨來獨往的也喜歡。果真是人族養的，處處都比那些野生畜生惹人喜愛。
誰會拒絕一只上門邀請打獵的大貓！
一人一虎最先去的便是上報蟲害的地方。
老兵仔細感知附近大蟲活動蹤跡。
【附近幾里都沒有，要往深了找。】
張大咪嚴肅著一張臉。
抬起爪子按下老兵的手，示意他先停下。
老兵饒有興趣︰【怎麼，你有主意？】
張大咪認真點頭。
有的，它有一個辦法。
它環顧四周找了一處寬敞地方撒了泡尿。
老兵︰【……】
張大咪低低地嗷嗚幾聲。
老兵听得懂星獸語言。
張大咪在說︰【三十六計，美虎計。】
老兵︰【……】
道理是這麼一個道理。
咪君怎麼不算是一位絕世大美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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