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泱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这待遇。
别人是被埋在浩瀚博大的胸怀感受热情下的窒息，而她是被一颗软弹炽热的大心脏蒙住了脸，将她的脸跟头发狠狠一顿揉搓。
张泱挣扎着从心脏包围中爬出。
想跟往常一样捶打大咪脑袋，教训一下毛孩子，刚举手就想起来这会儿大咪没有坚实厚重的脑壳，只有一颗毫无保护的大心脏。她的情绪一下子稳定下来：“你又咋了？”
有的人就是喜欢得寸进尺。
而张大咪也是如此。
见张泱心软，它直接变本加厉。
张泱沉默着听完大心脏传来的吱儿哇啦叫唤：“……大叽确实赶在你之前化形了。”
得到证实，大心脏跳动愈发缓慢。
或许是张大咪的情况特殊，张泱隐约能“听”到它说话，二人沟通也不必通过心脏跳动次数。她垂眸问：“为这种事情失落什么？”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更何况张泱是数据构成的Npc，而张大咪仅剩一颗心脏，隔着物种了。张泱无法理解它的失落，却知晓如何宽慰——她选择直接打直球，问如何才能让大咪开心。张大咪似乎就在等张泱这句话。
提了更加琐碎的捏脸要求。
张泱：“……”
一番修修改改下来，张泱发现这张新捏脸的查重率高得惊人——这不就是抄袭吗？
有多像呢？
张泱觉得她自己掏出一段自身原始数据，复制粘贴成新的个体，都没办法这么像。
“我知道，我的建模非常优秀，游戏世界之最，造物主的巅峰之作，但我可以给你捏一张新的，各有千秋的。为什么非得要用我的捏脸模板？”张泱心里有一点儿不太乐意。
这可是她的自留款。
想当年，多少跟她有仇的观察样本被她的建模折服？他们可以说张泱行事鬼祟，骂她是人狗头，游戏毒瘤，但从未说她长得丑。甚至有不少仇家还会偷偷私聊问捏脸数据。
张泱就一个回答——
【自留款，不行。】
现在开口的是她养着的毛孩子张大咪，要的也不是一比一捏脸，而是眉眼有五六分神似……她要是还断然拒绝，会伤到毛孩子的心。想想张大咪方才遭的罪，不由心软。
此前张大咪一直没有回应她，既不是那个青年说的大咪只是一只意识蒙昧且灵智未开的野兽，也不是张大咪没有听见，纯粹是它的灵魂被青年暗中偷袭，禁锢在了识海。
张泱抄起一块金砖，力大砖飞。
青年消失前，脸上都残留着不可置信。
张大咪被解救出来的时候，真正哭成了一只毛茸茸（光秃秃）的大猫（大心脏），一把鼻涕一把泪，试图扑进她的怀中寻求庇护。可怜兮兮模样，与平日威风八面的山君形象大相径庭。然而，这都不是让张泱答应的原因，真正让她点头的是张大咪的撒娇。
“想张君。”
张泱道：“我在这儿呢。”
“像张君。”
孩子不应该像父母吗？
张泱沉默一瞬，觉得大咪说得有道理。
“好好好。”她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张大咪虽没了虎头虎脑的美貌，可这份纯粹的依恋姿态，让张泱喜欢的同时也生出怜惜。
张大咪还想要六七岁模样。
“不想要高大威猛形象了？”
这倒不符合大咪这种猛兽的天性。
张大咪坚定自身选择。
因为根据它的细心观察，张君对这年龄段的小孩儿极有耐心。在它朴素想法中，如果它也是这个年纪，以后犯了错，张君就算打它也不会下重手。这身高也方便它抱腿。
张大咪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张泱：“……好吧。”
无法理解毛孩子的审美，但选择尊重。
尽管有了模板，可张泱在这张捏脸下的功夫不比张大叽那张少，她在追求相似的同时还要保留独属于张大咪的辨识特征，免得旁人混淆。捏完脸，便只剩下最重要一步。
“从公孙那边学的东西，总算用上了。”
别看张大咪长得虎头虎脑，记性倒不错。张泱重复两遍，那么复杂的经络走向它就能记个七七八八。张泱还学着樊游教考学生那般抽查，直到大咪一字不差记下：“我虽然能帮你塑造人体却不能帮你将最后的步骤也包办了，剩下几步路还是需要你自己去走。”
大心脏蠕动两下，意思是点头。
“你确定接下来有把握？”
“一定要细心，多检查两遍。”
“你的时间还很充裕，不要心急。”
“宁肯慢一点，不要错一处。”
“我在外面等你破茧重生。”
张泱忍不住对着大心脏叮嘱一遍又一遍，生怕它马虎，自己就要失去嫡长兽了。叮嘱再三，她还是依依不舍放了手。随着紧绷神经放松，意识也迎来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几张写满关切的面孔。
帐外天色有了明显变化。
显然这次耗费的时间也不短。
张泱先一步解释。
“莫要担心，一切顺利。”
折猛轻舒一口气，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她这时候才有精力询问挂念许久的疑惑：“此前爆发出一股陌生戾气，真有贼人想夺舍咪君？”
“嗯，不过有我在，他没得逞。”
王起问道：“此人是谁？”
即便那人已经死了，这账也没结清。
张泱：“一个长相挺不错的青年。”
王起：“……”
早知道他就不问了。
张泱之后的话让他脸色好转些许：“不过，我是在对方营造的幻境碰见他，幻境相貌做不得真。保不齐对方以为我年轻，欺负我经验少，便以为我是能被美色蛊惑的昏主。”
扪心自问，那模样挺符合她审美。只是张泱见惯了好颜色，本身又是一个不通情欲的Npc，这才不为所动：“而且他不像个人。”
王起：“怎么说？”
“因为他给自己塑造的人设太好了，过于像个人，我觉得太假。他说自己祖上都是忠臣，弄了个世代清白的背景，国破家亡还肯护送先主遗孤逃命，隐居深山，不问世事，忠心耿耿将少君抚养长大。少君有难，他还拼了命地千里奔袭救人，还替少君报仇。”
张泱来到这个世界就没见过这种人。
只是这样的大实话不好当着自己人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除了这些东西，他还说他的少君列星降戾是太岁，被人戕害后强迫成为守城粮草，饱受苦楚。好一对美强惨的主臣，谁听了不为二人坎坷遭遇而动容，继而心生同情？因此，我便猜测他就是满嘴谎话。即便故事情节有真的，多半也是东拼西凑，李代桃僵。”
故事的每一处都在卖惨，降低人戒备心。要是换做同理心强的，兴许就信了。或许如青年所说，他说的有八九成真，但故事主角未必是他，也未必是发生在一两人身上。
“确实，若真有这么一人，不仅长得倾国倾城，又有这般仙姿玉质，谁见了不喜欢？但义母没相信是对的，孩儿活了这把年岁也没见过这种非人。”张泱克制没说的吐槽，折猛大大咧咧说了，“神神鬼鬼见多了，活菩萨还真没见过。真有这么个人，死了也好。”
过于纯粹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会很痛苦。
早死早超生，来世投个好人家。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他想夺舍大咪。”这已经触犯了张泱的底线。
“好在此贼已被义母消灭。”
张泱：“那倒是还没有。”
折猛微讶，问道：“他还活着？此子有什么本事，能从义母雷霆手段下苟且偷生？”
主君的本事，自己是亲身领教过的。
一道失去肉身，落魄到只能靠着夺舍星兽的身躯苟活的灵魂，哪里会是义母对手？
“他虽然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偷袭大咪也付出了代价，但架不住他拿了张好牌，我投鼠忌器。总不能为了打死这只老鼠不顾大咪性命。他还在大咪身体里，只是挨了我一砖，短时间没能力兴风作浪。”物理能轻易消灭外在肉体，但涉及灵魂层面就不好说了。
就像是一团非常稀的鼻涕黏在物体上面。
很难用两根指头将它提起来。
这时，关嗣倏然开口：“雷劫。”
众人视线落了过来。
“它与其他化形星兽相比，少了雷劫。可以借用雷劫将外来的陌生灵魂彻底清除。”
“雷劫流程不是被跳过去了？”
“雷劫本就是星兽化形前的生死大关，而这世上也不缺类似夺舍的手段。倘若能够投机取巧，不就能利用这种手段，蒙蔽天意？我怀疑，大咪此次化形也不是彻底的化形。”
跟大叽相比，大咪这次确实取巧。
雷劫会补上，或许强度还远超正常范畴。
张泱：“一切等它破茧就知道了。”
是人也好，是星兽也罢，总之都是她家的毛孩子，谁也不能欺负。帐内人多怕影响大咪，张泱便让其他人都出去。走出营帐，她让折猛派人去调查一下神宫州以及太岁。
冤有头，债有主。
折猛抱拳领命。
她退下去没多久就带着一些消息回来。
张泱：“效率这么高？”
折猛坦白道：“非是孩儿能力强，纯粹是这件事情在天渊以及鳖郡一带颇为出名，民间称之为‘太岁守城’。传闻有义士自愿用自身太岁肉供给城中守兵，保护城内黎庶不沦落为菜人。那一战过后，不少人为其立了生祠祭拜，几年间就发展为民间供奉的野神。”
张泱：“自愿的？”
折猛就笑笑不说话。
但凡在乱世活到成年就不会有这种天真念头，这得纯善到什么程度，才会割肉犒军啊？又不是割肉喂鹰的佛陀，做了也不会去西天享乐。多半是受制于人，不得已为之。
再者，太岁的列星降戾发作会让人重温每一次受伤时的痛楚。以太岁肉犒军就等于那人有生之年都要不断重温堪比千刀万剐的酷刑。想要安稳就一辈子保护自己不受伤。
否则，生不如死。
“那人是神宫州人士？”
折猛摇头：“这倒是不确定，有好几种说辞，其中有一种说这位义士是神宫州的圣子化身。圣子在外布施济民，偶遇战火，割肉犒军，既守了城池不破，又护黎庶不死。”
张泱：“什么子？”
折猛：“圣子，扶天教的首领。”
张泱：“……”
折猛毕竟是山中诸郡出来的，对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解还真不多。说起这个扶天教也是第一次听说：“扶天教是神宫州境内黎庶都信奉的神教，几乎每个人都是扶天教的虔诚教徒。从消息来看，这些信徒行事颇为激进，家家户户都供奉这位神教圣子。谁说这位圣子不好，便可能被教徒抛尸市井。”
张泱听了挠头：“不理解。”
没有神神鬼鬼的世界，普通人将认知中无法解释的东西归咎于鬼神，搞什么淫祀，供奉什么野神，她倒是能理解。但这个世界神神鬼鬼的东西还少吗？居然还能搞这套？
张泱大为震惊。
“扶天教不仅不收信徒供奉，反而会接济老弱贫苦。兴许这才是它能在神宫州传扬开来的主因。”仅从消息面看来，这个扶天教的教义正得发邪，确实很容易博得黎庶好感。
神宫州还是比较封闭的环境。
山中诸郡还有两个关口跟外头沟通呢。
神宫州就一处。
大门一关，与世隔绝。
张泱道：“能弄到一份教义吗？”
折猛对此早有准备。
张泱反而沉默。
“这么简单就能拿到教义，这不就意味着农丈人境内也有人小范围偷偷信奉它吗？”
“义母英明。”
张泱：“……给农丈人郡守再记一笔。”
这老东西干啥啥不行！
张泱调查太岁一事，根本没有避着元獬等人。最紧张的人就数齐武了，张泱开战后总结大会的时候，他看着心不在焉，面无血色。
张泱只当他伤势还没养好。
想了想，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只小瓶子。
“这是我专门从军医那里要过来的改良版麻沸散，要是你列星降戾发作，痛不欲生，可以试试它。”只可惜这世界上没有观察样本说的布洛芬，不然可以给齐武弄来几瓶。
齐武拿着药品，有些愣怔。
张泱：“你列星降戾多久发作一次。”
“固定一月一次。”
张泱：“……准时的？”
“准时的。”
张泱：“……”
这怎么不算是“列星降戾版经行腹痛”？
齐武见张泱没有下文，主动开口。
“主君当真不介意？”
张泱道：“我知道你在战场受伤更多，列星降戾越痛苦，但你是武将，我想你应该不需要‘我为你好’就剥夺你在战场建功立业的机会。你要上，我用你，你要退，我也用。”
她公司的岗位又不只有前线打仗。
后勤基建也很缺人。
只看齐武他想去哪里。
齐武：“……”
虽是鸡同鸭讲，但心头巨石已然落地。
他只觉得身躯与灵魂都前所未有得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