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浮华有终时，日头西去暮色沉。
茶楼的茶水好吃，氛围宜人，说书的先生讲古论今，总叫人听得入心，这一坐，两个时辰便过去了，茶水点心，没叫她们饿着肚子，回去的时候卫菡直说：今夜无需放饭了。
她们离开时，对面二楼的秦璋早就走了，敲门进去回话的暗卫报备了二人今日出府后，一路上的行程动向之后，秦璋没让他继续跟着，另派了人在她们周围护着她们周全。
是以卫菡回去的时候，秦璋便已坐在屋内等着她了。
卫菡不觉，进屋的时候拆下面巾，无意间的抬头才看到坐在桌边，静静凝望过来的男人。
她动作稍稍一顿，有些讶异。
“您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事情忙得差不多，回来的便早些。”秦璋回着她的话，目光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看着她今日不同于以往的发式，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一张脸干净透亮，不施粉黛，却依旧不掩绝色，如此看着，哪里像是嫁为人妇的模样？
“你今日去哪儿了。”
卫菡道了声“我去卸钗环”后，走到里间坐下，秦璋没有迟疑，跟着她进来问到。
卫菡卸下耳垂上的白珠，微微侧着脸，余光里是他高壮的身影，嘴里软和的应他的话：“和前两日一样，就是去外头四处走走，天气暖和了，街上人来人往也热闹，许多商摊都摆出来了呢。”
她拆完一边，又去拆另一边：“能出来的机会不多，这是我第一次来凉州，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总想多看看这里，记住它的样子，待以后再传来消息的时候，希望都是好消息。”
“为何会是最后一次。”他凝着她清润且黑白分明的眼眸，声音微哑。
“我不在寻常人家，我的归处是皇宫，皇宫规矩森严，又怎可能随便让我出宫呢，这一次是您特许，我才能到这里来。”
如若不是，那她可能在穿来的日子里，终其一生，都不会有踏出宫门的机会。
“皇上，说起这件事，我还想问，咱们接下来是去哪儿呢？再往北疆去吗？”
“是。”
卫菡微顿，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可是想问北疆战事如何。”
“嗯……”卫菡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秦璋坐到她身边，拿起桌上的口脂，另一只手取出唇刷，欲要为她添妆。
卫菡下意识的躲了一下：“都这时候了……”
再玩两个时辰，就该洗洗睡了，还抹什么嘴巴呀？
秦璋却那样看着她，什么也不说，但态度明确，他想亲自为她上妆。
看他眼神，卫菡轻叹口气，不躲了。
秦璋如愿以偿的往她的唇上刷了一层殷红的口脂，精雕细琢的仿佛在雕刻什么工艺品般，嘴上也没闲着，说：“北疆有没有战事，我都得去一趟。”
卫菡歪头看他，学他的样子不说话，眼睛却在问——为什么呢？
秦璋如今倒是坦诚，直与她说：“驸马和皇叔都在北疆，北疆近些日子也确实不安宁，无论为着什么，我都得去看看。”
卫菡默了两息：“……北疆不安宁，那，皇宫就安宁了吗？”
话音落下，气氛沉寂了一瞬，秦璋看住了她的眼睛，而他的眼里情绪分毫未露，卫菡一时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是否言过深了。
“我是想说，您离宫这么久了，宫中无人坐镇，您就不担心吗？”
若北疆无战事，他又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呢？
“朝廷有魏丞相顶着，后宫有太后和贤妃看着，我倒不觉得该有什么后顾之忧。”
卫菡张了张嘴，险些问出声：这是什么地狱级笑话吗？
“没想到皇上如此信任我父亲呢。”她只字不提太后和贤妃。
察觉到她这点敏锐，秦璋笑了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还是太子时就受了岳父不少照顾，如今我须御驾亲征，思来想去，能替我看着朝堂的也唯有岳父了，怎能不信任。”
卫菡听的头皮发麻，岳父呢还，皇上这说话越来越不着调了。
看她神色不自然，秦璋心情愉悦，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撑开她微微蜷缩的手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强制的探进与她交握着，如此一来两个人的距离就更近了。
“你怎么回事？做女儿的怎么先质疑起自己的父亲来，难道你还怕岳父他做不好吗？”
明知他是故意的，也明知他这就是在试探，卫菡还是蹙起了眉头，忍不住驳了一句：“您能不能别再叫岳父了。”
“为何不能叫？”
“他是您的臣下，是朝堂上的魏丞相，是贵妃的父亲，独独不是天子的岳父，您这样叫不合礼制，不合规矩。”她闷声闷气的搬出了祖宗规矩来。
秦璋矮下了上半身，原本居高看她，如今他的脸比她还要低，那姿态更像是迎合上去，在哄耍小脾气的媳妇。
“若在民间，你我是一对寻常夫妻，那我对他就该唤一声岳丈大人。”
卫菡暗道：若在民间，我也只是你的妾，哪能以夫妻相称？
她没说，只道：“若是叫那些言官听见了，只怕要参我一本狐媚君上，野心不减，恐怕还要连累我的父亲名声受损。”
“可这里哪里有言官？”他话接的很快，又有理有据。
卫菡蹙眉看向他，嗔道：“您怎么和我抬杠啊？”
“什么叫抬杠？我只是甚不解，我与你私下议论的事，如何就会传到言官的耳里？又为何要来参你魅惑君上，难道方才不是我在讨你欢心吗？”
卫菡的气瞬间散开，拧成一把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脑子里拧成一团的乱麻瞬间打开，怔怔不已的看着他。
“你怎么和别的女子不一样？我唤你的父亲一声岳父，换作旁人只怕喜不自胜，叩谢隆恩，可你却像是避之不及，你在怕什么？”
“我没怕什么啊……”
“撒谎。”
“我……”卫菡失语，抿住嘴唇，垂下眼眸，不再看他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我怕您如今欢喜，便说讨我欢心，待哪日我惹您不快了，您心有不喜，便会觉得这是僭越，而我明知僭越了，还不加以提醒，反而洋洋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