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接回去以后,卫菡将人送到了提前安排好的住处,说道:“这一路舟车劳顿,我想你们也没休息好,既到了此处,便先安定下来,这处院子,我着人好生打扫过,熏了安神香,来接你们之前也叫厨房做了小食来,我是推己及人,赶这么久的路,身体肯定是吃不消的,做的都以清淡为主,等后面适应了,你再将你的口味告给厨房,到时再做别的。好好休整,过两个时辰我来寻你,带你去见皇上,你看可好?”
她安排得妥帖,想得仔细,一番话各个方面都照顾到了,实在是没什么可挑理的地方,和才人也没想到,自己过来,贵妃不仅没有防着她,还这般为她着想。
方才见面的时候,她还在为自己的盛装打扮感到自卑,却听到她毫不吝啬的夸赞。
她夸自己这身衣裳的颜色好,甚配今日的妆容,还夸自己发式梳得漂亮,戴的饰品也都很是相宜。
嘴里脱口而出的皆是夸人的话,看着旁人也都是欣赏的眼神,仿佛在她面前万般皆好,她不会叫人不自在,就这么轻巧的化解了她的难堪,抚平了她心底的别扭。
“多谢贵妃姐姐,我来,是给您添麻烦了,如今还要叫您为我如此操心,就按您说的办,万事都看您方便。”
卫菡抿唇笑笑:“你能不远万里赶到这里来照顾皇上,这一片心意赤忱,随军不是简单的事儿,我比你有经验,也来得早,自然就要多照顾你,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和才人怔住,这,是皇上的意思吗?
“贵妃娘娘,既然皇上那边等着,也盼着才人来,依奴婢看,不妨就叫才人先去给皇上请个安,昨夜才人歇息了,今日也没那么累。”
空气瞬间沉静了下来,和才人脸上的情绪一闪而过,她紧抿着唇却一言不发,未转头去斥责她,在主子说话的时候乱插言,坏了规矩,也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秦嬷嬷突然的插话,叫卫菡有些诧异,但转眼一看和才人此刻的反应,心里头就有数了。
方才见面的时候,她就知道眼前这个秦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是太后心疼和才人要来这里,特意拨给她身边伺候的。
短暂的接触,试不出一个人的深浅来,但她本身就是太后的人这一点,便叫人对她不能放心。
如今她突兀地插话,所说的内容,卫菡就知道自己方才猜的果然没错,这个秦嬷嬷代表了太后,她的话在和才人这里,能作数。
然而,她做起主子的主来,显然是想替和才人多长一张嘴了,再看和才人冷寂的脸色,这个面子卫菡就没打算给她留。
“去见皇上什么时候都不晚,既然要去见,还是要让才人以最好的状态去见,休息好了,方才能养足精神,好了,进去休息吧。”
问和才人,她还要问问她的意见,可对秦嬷嬷,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和才人察觉到她的维护,目光闪烁的看着她,心里头泛着柔柔的疼。
秦嬷嬷虽没再说什么,可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霾,心里头愤愤的情绪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闲言少叙。卫菡目送着她进了屋后便带着人离开了,回到住处,她只留了海雁在身边,朝云安安静静的下去了。
何止是和才人要好好休息,她昨儿个也没睡好,知道今日要接她回来,她就焦虑,睡不着觉。
自己过,怎么着都能糊弄,可和才人那么远过来,又是快马加鞭,日夜不休,还不知如何劳累,好不容易到了到了地方,总不能让她和自己一样得过且过,糊弄着来吧。
十几岁的小姑娘,成了太后手上的一枚棋子,本身就很可怜了,今儿见到她,虽惊艳她的打扮,可还是透过那身浓重的装扮,看到了她消瘦憔悴的身躯。
她瞧出了,这个姑娘不高兴。
她到了地方,马上就能见到皇上了,她本应该是雀跃的,可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情绪,她仿佛向来都这般淡淡的,不爱说话不爱笑,最常见她就是坐着发呆。
卫菡叹了一声,目光微转间,忽然定住。
“你在找什么?”她问。
海雁背对着她,面对衣橱,取了件颜色高雅大气的姜黄和云白的拼色,转过身来严肃的看着主子,说道:“奴婢突然发觉,您今日的衣裳太素了,头发也没梳好,奴婢想给您换身衣裳,再重新弄弄头发,前些日陛下不是送了套头面来吗?配上这套衣裳正正好呢。”
卫菡头皮一麻,一边起身一边摆手,一边逃也似的往里屋去,嘴上说:“你快饶了我吧,我现在这样就很好,钗子一拔就能睡觉,你也莫要费那工夫,咱们在外头,又不是在宫里,何须如此严谨。”
“娘娘,您去哪儿啊?”
“我要睡觉,你莫要理我。”
海雁:“……”
她看出来了,她看出来,娘娘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但是娘娘不配合。
海雁无奈的叹了口气,将衣裳挂了回去,垂着手走到里屋去,伺候娘娘更衣,嘴里嘟囔着:“您一会儿若是就穿着这身带和才人去见皇上,只怕皇上真看不到您了。那和才人今日盛装打扮,就是为了入皇上的眼,您怎么都不防备呢?”
“呵呵,傻海雁,今儿个人家是主角,我又怎能喧宾夺主呢。她是才人,是皇上的才人,她去皇上身边伺候也好,在见皇上之前盛装打扮也好,本就是应该的,我要如何防备?”
“那您就不怕皇上见她得了新鲜,万一……”
“万一她得了宠我失宠,该怎么办?是吧?你这丫头,既然想说,就说出来,又怕东怕西的,甚不爽快。”卫菡读出了她的心声,在她点头以后又说,“没有和才人,将来也会有其他的人,若是个个都要防,那我就不必睡觉了,只要天天瞪着大眼,看谁又到皇上身边去了。海雁呐,你主子我可没那么重的上进心,我呢,还是主张大家能够平和相处。”
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她不去找别人麻烦,别人也别想从她身上下手,这样就是最好的竞争关系了。
海雁:……不争不抢的娘娘,真的让人好陌生。
往日军队里只有贵妃一人,皇上身边知冷知热的,也只有贵妃,现下又突然来了另一个人,势必会分走皇上的视线,这点反差就连她这个做奴婢的都觉得不适应,娘娘她怎么就这么能看得开呢?
见娘娘躺下歇息了,海雁退了出来,一转身就看到侍立在一边的朝云。
“不是叫你回去休息吗?你一直在这儿?”
朝云忙笑着说:“我昨夜睡得很好,此刻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外头守着,若娘娘有个什么事,也能及时应答。”
海雁“哦”了一声:“不用守了,娘娘已经歇下了,你若无事,那就跟我走吧。”
朝云连忙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着,朝云忽然转过头问她。
“今日来的贵人,是宫里的才人吗?”
“嗯,之前同你说过。”
“是,我记得是这样,就是怕记错了,所以才又向你确认一遍。”
海雁挑挑眉,没说什么。
“我看她与娘娘差不离的年纪,我感觉娘娘对她格外照顾,是因为她们在入宫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她们本身关系就很好吗?”
她问的不是什么敏感的问题,海雁便没多想,说道:“都是陛下的妃子,关系自然不会很差,娘娘对她照顾,那是因为娘娘本身就很好,她们从前并不认识。”
“即是如此,那她忽然过来,是不是会给娘娘带来麻烦呀?”
见她问到要紧的事儿上,海雁顿足,看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说道:“麻烦二字听起来很重,我想娘娘也不会想听到你这么说,她和娘娘之间互不侵扰,又怎会带来麻烦呢?”
朝云讷讷:“姐姐莫要怪我多言,我不了解后宫的关系,我只晓得我在贵妃身边做事,万事都要为着贵妃着想,所以才会多嘴问她和才人的关系。这样也就能知道,日后如何处事了。”
听她这么解释,海雁信了几分。
“时间久了,你就能看得出来了,如今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是做好分内之事,莫要妄自揣测,无论是谁,都切莫交心。”
朝云感激的道了谢,两人未待多久,便分道扬镳了。
贵妃身边事少,即便真有什么事,也是海雁一手承包,相比起来,朝云没那么忙,于是她便回了住处,找到晚星。
“小桃花,姐姐有件事需要你去办。”她说。
晚星蹙眉,有些不大高兴:“阿姐,你又叫错了,我现在叫晚星。”
朝云,晚星,这是当日贵妃娘娘为她们姐妹二人赐的一对名儿,朝云不改色,晚星繁如来,晚星很喜欢这个名字,比先前的梨花、桃花,父亲因着季节随口取的名,更有心思些。
她不喜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日进了那花楼,管事的笑说,她们姐妹二人的名,是天生要去那儿的,她当时年纪虽小,不知自己落到什么境地,却也知道那些人不是好人,她们对姐姐非打即骂,叫姐姐变了性儿,从前的姐姐多么温柔,多么有骨气的人,生生被磨没了脾气。
朝云做了个轻打嘴巴的动作,笑说:“一时口误。好了,现下有桩正事要同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