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飒——！”
晨风愈发急促，狂猛卷过周遭密林满树枝叶，带起连绵不绝的清朗声响。
树欲静而风不止。
纵然扑面而来的狂风里带着一丝暖阳温热，小郭浑身却微微战栗，脊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冷飕飕、黏腻腻。
他几番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小脸依旧泛起一抹煞白，低不可闻的话音里都裹着几分颤音：
“三……三哥！墨鸣一行人修为深不可测！
落霞驿六位兄弟生死不明，我们若是贸然尾随，一旦被察觉，根本没有活路！”
李三伫立槐杨树阴影之下，慈眉善目的面皮在晃动的树影里明暗不定，丝毫未被周遭狂风扰动。
他垂眸瞥了一眼瑟瑟发颤的小郭，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声音压得极低，沉稳又阴敛：
“慌什么？又不是让你去送死。”
他抬眼遥遥望向官道消失在山弯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暗纹玉符，面上那副和善的模样淡了几分。
“我自然知晓此行凶险。
若是换做前两日，我们想探寻出墨鸣一行人的踪迹无疑是大海捞针。
可如今境况不同，通往落难关的路途，满打满算仅有十余条，此乃天赐良机。”
李三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心神大乱的小郭，抬手拍了拍对方肩头，低声续道：
“若非老五他们暴露了踪迹，我们断然没有这般造化。
你别忘了，墨鸣一行人可是驾马车走的官路，我们大可扮作散修御空搜寻。
他们就算再谨慎、再霸道，也不可能将沿途修士挨个拦下探寻一遍。
只要探查出他们的踪迹，确认走的哪天官路，预估出抵达落难关的时辰，此事便成了。”
小郭被他一拍肩膀，身子猛地一颤，纵然心底有半分疑虑，也不敢出声打断。
话音微顿，李三按在小郭肩头的五指微微收紧，眸底倏地掠过一抹精明，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
“你要明白，我们仅仅是路过。
不暴露半分可疑的灵息，也不散开神念贸然探查，谁又能知晓我们的真实目的？
在任何人眼中，我们不过是路人罢了。
这才是盯梢采风的最高境界，往后跟着三哥我，好好学着点。”
小郭感受肩头徐徐松开的五指，紧绷的身形稍微松缓几分，抬眼望着李三，声音依旧发颤：
“三……三哥，可是葛香主那头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咱们一走，日后该如何交代？
他断然不会放过我们，岂不是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李三闻言，眼底的笑意淡去少许，慈和的面皮下翻涌着冷硬算计。
他一甩衣袖，双手背负身后，眸光遥望落难关的方向，淡淡开口：
“回去复命？
小郭，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若是还想回去送死，李某绝不阻拦。
请自便！”
小郭浑身猛地一僵，嘴唇翕动几下，一时竟说不出话。
林间狂风卷着槐杨叶在脚边打旋，那一句 “请自便” 轻飘飘落下来，却压得他心口发闷。
方才一瞬间，他竟感受到一股不知哪来的杀意肆意冲刷神魂，只要有半分轻举妄动便会当场毙命。
小郭下意识抬手抹去额角冷汗，识海中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这附近还有旁人在侧？
李三敢将诸多谋划告知于我，必然留着后手，一旦我拒绝，后果必然是杀人灭口。
若是独自折返山洞，葛老大的怒火第一个便会落在自己身上。
眼下唯有跟着李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日后我等败露，以葛老大那般狠辣的性子，断然不会放过我们。
最终还是死局。
不过，李三敢这般行事，想来心中必有脱身的筹谋。」
小郭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惶惑，攥紧的掌心沁出更多冷汗。
风穿过槐杨枝桠，沙沙声响像是无数人隐在暗处窃听，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杀意依旧残留在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万般纷乱的念头，抬眼看向李三，声音低哑颤抖：
“我……我不走。
三哥既有打算，我便跟着你。
只求三哥莫要抛下我。”
李三缓缓转过头，和善的眉眼弯了弯，仿佛方才那股慑人的杀意从未出现。
他轻轻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亲和笑意，余光瞥了一眼林间暗影，以秘术传音直入小郭识海，语气里带着几分柔软：
“这才对嘛。
三哥一向待你如亲兄弟，怎么会无故拉你入火坑？
安心随我行事，只要守住分寸，拿到情报，咱们二人不单单会走的更远，还会另有意想不到的机缘。”
话锋陡然一转，他眸底倏地闪过一抹猩红流光，传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小郭，你觉得葛香主怎么样？”
小郭神色陡然一怔，心头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左右扫视一圈林间晃动的树影，这才低下头，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
“葛香主……杀伐果决，在逆命会里威望极重。
只是性子太残暴，容不得半点差池，身边这群兄弟没少遭他刁难，我就是明晃晃的例子。
可他地位摆在那，又得甄勾魂使器重，没人敢有半分违逆。”
李三静静听着，面上那层和善的笑意依旧挂着，眼底却冷得像山涧寒冰，继续以秘术传音送入小郭识海：
“甄勾魂使看重的，从来不是葛老大这个人，而是他手里能办事的人手。
他若是没有我们这群卖命的兄弟帮衬，屁都不是！
就凭他那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行事作风，我早就看不惯了。”
李三微微顿住，目光扫过小郭苍白憔悴的面孔，传音之声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却依旧暗藏算计：
“尤其是他今日对你的举动，这般随意折损手下，迟早会自食恶果。
落霞驿六位弟兄，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他抬眼望向远山深处，余光扫过树梢上的暗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瞬即逝。
“咱们若是将墨鸣的行踪情报攥在自己手中，便不再是他随手可以舍弃的棋子。
贾少素来只认情报不认人，这便我是我等的机会。”
李三缓缓收回远眺远山的目光，重新落回小郭身上，秘术传音落入识海，语气里带着无尽诱惑：
“小郭，机会仅此一次。
你可想跳出葛老大的掌控？”
小郭的胸膛剧烈起伏，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渴求一同翻涌上来。
他盯着脚下翻飞的槐杨落叶，沉默良久，才缓缓抬首。
眼底仍残留着惶恐，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传音低声应道：
“我……我愿意。
我再也不想像件器物一般，任由葛香主随意驱使、舍弃。
三哥，往后我听你的安排。”
李三眼底的冷意稍稍消融，那副慈和的模样愈发真切，传音之声温和依旧：
“如此甚好。
这群兄弟里，我们素来只看重你一人，终究没让哥哥们失望，枉费一片苦心。”
小郭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身上汗毛尽数竖起。
方才紧绷的心神本就悬在刀刃之上，这一个 “你们”，像一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底。
他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目光飞快扫过周遭层层叠叠的槐杨暗影，声音都变了调，传音颤颤：
“你们？
三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除了你，林间还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