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塔楼三层之中,满室明黄灵灯熠熠生辉,随着瑞丰年的话音落下,席间氛围顿时活络起来。
王东阳咧嘴一笑,抬手捻住竹筷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碟中,垂眸望向案上那杯灵酒,眼底倏地掠过几分迟疑。
在瑞丰年眼皮子底下,若是让墨鸣悄悄渡给他清心灵息解酒,无异于自曝不胜酒力。
以往在燕青书面前千杯不倒的形象,顷刻崩塌。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珠微微一转,干脆佯装举杯,虚虚在唇前一碰便放下,借着吃肉的动作掩去小心思。
“丰年叔说得是,吃饱才好行事。
有您坐镇此地,鸣弟与青书兄前去探查敌方,我也就安心了。”
霍青云执起酒盏,手臂微抬,与瑞丰年隔空一碰,杯中清酒微微晃荡。
“丰年兄说笑了。
墨贤侄、王贤侄与燕道长远道而来,本就是我该尽的礼数。”
他目光转向墨鸣与燕青书,嗓音浑厚沉稳:
“在霍某这里,没有那些繁文缛节、长幼尊卑,唯有守家卫国、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一杯,我敬二位小兄弟。
愿二位入啸月峡谷探查之时,眼明心细,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关内诸事,城区警戒、城防暗哨,有我镇北军在此坐镇,绝不出纰漏。”
话音铿锵落地,满室灵灯微光轻颤,衬得他一身戎装气度愈发凛然。
燕青书玄色长袖轻扬,从容端起身前酒盏,遥遥一举,姿态熟稔热切,没有半分见外:
“霍老兄说的哪里话,我等与您称兄道弟,岂不是乱了辈分。
只是霍将军这份肝胆,晚辈铭记于心。”
他酒盏微微倾斜,灵酒漾出浅浅波纹:
“将军既然不拘俗礼,那晚辈便不做多余客套。
我与墨大人此去峡谷,定谨守分寸,只探虚实,不贪强攻。
但凡有异动,立刻传讯回归,绝不身陷重围。
贫道便是豁出去这条命,也必然守护鸣大人左右。”
墨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抬手握起酒盏,盏沿轻轻与燕青书、霍青云两两遥对,眸光沉静如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青书兄不必这般说,你我同行,互为依仗,不分谁护着谁。
丰年叔、霍叔放心,我们会牢牢记住此行的目的,不逞匹夫之勇。”
话音落,二人一同仰头,将盏中灵酒饮下。
清冽酒液滑入喉间,一股淡淡的灵息缓缓游走经脉。
瑞丰年望着二人饮尽杯中灵酒,缓缓将酒盏搁于案面,略圆的面容上浮起几分欣慰。
“好一句互为依仗。”
他笑着开口,目光扫过墨鸣与燕青书,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当真了不得。
墨鸣贤侄一路走来,闯混乱荒原、斗噬灵诡母、平血婴门堂口……,一桩桩一件件,连本座都心生佩服。
遥想我等如他们这般年纪时,刚刚入伍参军,连妖魔的影子都未曾见过半分。
哪会像他们这般,初出茅庐,便立下赫赫功绩,着实不凡!”
霍青云微微颔首,指尖抚过腰间甲片,眼底生出共鸣:
“丰年兄所言不假。
当年我初入军营,第一次见到妖魔,尚且手心冒汗。
墨贤侄小小年纪,便数次直面生死,心性远超常人。”
墨鸣连忙举杯,朝着瑞丰年与霍青云遥遥一敬,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
“二位叔叔谬赞,莫要折煞晚辈了。
我等能安然闯破重重杀局,自然有诸位师长在背后帮衬,可不全是我一人之功。”
“哈哈哈……”
瑞丰年朗声开怀大笑,抬手提起一杯灵酒,目光落向燕青书,缓声问道:
“燕小友,你们宗主姜太虚,近日可好?
他此前不惜动用海量元晶拍下万灵丹,恐怕不日便会跻身天师之列,你们天枢宗沉寂数载,也该在这万路州留下赫赫威名。
不过,天枢宗能将你这位天骄收入门下,也算得是慧眼识珠。”
燕青书指尖轻轻摩挲酒盏外壁,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感念:
“多谢丰年叔挂念。
宗主闭关已有数日,一心炼化万灵丹积蓄底蕴,宗门之内诸事暂由长老代为打理。
宗主常言,乱世将至,修士修行,不为虚名,只为守一方生灵安宁。
晚辈能入天枢宗,是宗主不弃悉心点拨,才有今日修为。
不过,晚辈仅仅是一介小小内门弟子,哪里能担得起丰年叔这般夸赞。”
瑞丰年摆了摆手,唇角笑意不减,目光郑重落在燕青书身上:
“燕小友不必自谦。
天赋易得,道心难寻。
乱世之中,多少天资卓绝之辈,或逐利沉沦,或被邪道蛊惑。
你身怀玄功,却始终守住本心,单凭这一点,便远超世间多数修士。”
他端起杯中灵酒浅抿一口,而后缓缓放下酒盏,眸底浮起几分追忆之色。
“旁人或许不甚了解你那位整日到处游历的师尊熊念冰,本座倒是知晓一二。
那老小子往日可是与我等同辈的绝世天骄,连我家古云丰大人,他都敢掰一掰手腕。
纵然二人斗了数十回合,老熊依旧败北,但足以自傲。
只是造化弄人,老熊空有一身绝世天份,却没有那份气运。”
燕青书指尖猛地一滞,酒盏在案上轻轻磕出一声微响。
方才散漫温和的神色敛去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师尊他……”
燕青书语声微缓,玄色袖摆轻轻垂落,长叹一口气。
“他老人家竟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晚辈倒是从未听闻有人提起。
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天资冠绝一代的师尊,桎梏在结脉境数十载?”
瑞丰年神色微微沉了几分,抬眼望向鎏金塔楼墙壁流转的镇煞灵纹,明黄灵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添了几分沧桑。
“一切皆因他那位道侣陨落而起。”
话音稍顿,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似不愿惊扰这段尘封旧事。
“当年熊念冰与他道侣一同深入迷雾深渊搜寻万灵花,以备日后突破。
殊不知,这背后竟有魔灵异族设局,专为铲除老熊这位人族绝世天骄。
彼时二人历经数月终于寻到一株万灵花的踪迹,可四下早已蛰伏数十妖魔,只为他们入局。
他道侣为护熊念冰,以身挡下妖魔杀招,神魂俱碎,当场殒命。
老熊更是燃尽修为,拼着神藏破损的风险施展秘法千里冰封,最终杀出重围。
从此他的神藏便留下一道始终无法修复的裂痕,修为止步结脉境再无寸进。
实则,这道裂痕乃是他对道侣的愧疚产生的心魔,世间任何灵丹妙药皆无法根除。
心魔一日不除,他便再无冲击更高境界的可能。”
瑞丰年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厅堂壁上缓缓流转的鎏金镇煞灵纹,声音愈发低沉。
“神藏根基的暗伤若是寻到万灵母参这般绝世灵药还可修复,这心魔唯有靠他自身根除。
他之所以整日游历世间,斩魔救民,便是借渡世之行,一点点抚平心底的愧疚执念。
只可惜他的执念太深,这份心结横亘道心,始终无法消解。”
瑞丰年说到此处,默然停下,厅堂之内只剩灵灯轻轻摇曳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