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香主望着青石积水中那枚泛着暗绿幽光的符箓，心头骤然沉到谷底，就连南宫明月的呵斥都仿若充耳不闻，死死僵立在原地。
方才还能借着百姓眼中 “弱者” 的身份周旋，如今物证落地，所有伪装再难维系。
哪里有寻常流民会身怀五毒灵符？
他侧头看了一眼跌坐在污水里、面色惨白的小六子，眼底倏地掠过一抹阴鸷，一道秘术传音裹着冷冽直刺入对方识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连灵符都攥不住，你还能干点什么？
我们一众兄弟可他妈被你害惨了！
老子今日就不该带你出来！
趁着我等还未暴露，你他妈赶紧起来自己认罪！否则休怪本座不客气！”
小六子浑身浸在冰凉的污水之中，浑身发抖，神魂尚被南宫明月的火灵余威搅得昏沉。
听闻彭香主这道淬满戾气的秘术传音刺入识海，他身子猛地一颤，抬眼望向对方，眼中满是错愕与心寒。
他刚刚入会不过数月，连香客都算不上，仅仅是一介香童。
一路被老乞丐带在身边历练，平日里众师兄弟倒也关照有加。
或许皆是同命相连之人，心底都暗藏说不出的苦衷。
若是能安稳度日，谁又会放着正道修士不做，跑去逆命会被设下神魂禁制，从此身不由己，再无退路。
旁人觉醒神藏踏入修炼一途，举族欢庆、八方恭贺。
他却没有半分喜悦，一家老小安身居所被妖魔摧毁，老爹更是身负重伤垂死。
为了一家老小存活下去，为了救老爹性命，恰好巧遇老乞丐路过。
小六子刚刚觉醒神藏本是一片光明坦途，为了换取救命灵药，不得已只能随老乞丐投身逆命会。
自打入会起，他素来敬服彭香主，只当彼此是共患难的弟兄，可此刻危难临头，对方第一个念头，竟是要推他出去顶罪。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污水，抬眸望向挡在身前缓缓侧开身形的老乞丐。
老乞丐面上神色复杂，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小六子身上，心中百味杂陈。
小六子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知晓，之所以他所在的村落遭遇妖魔侵袭，一切皆因逆命会而起。
一个数千人的大村落，每年觉醒神藏之人本就稀少，皆是各方势力竞相争抢的目标。
逆命会素来不择手段，专挑那些毫无背景的底层百姓下手，一旦有人觉醒神藏，便会是他们拉拢吸纳的对象。
当年是他一手主导，引妖魔袭了那座村子，毁了少年原本安稳的家，又借着救命灵药做饵，将走投无路的小六子拉进这不见天日的泥潭。
往日朝夕相伴，看着少年一口一声唤他前辈，眼底满是信赖与依靠，这份愧疚，早已在心底积压许久。
方才彭香主要逼小六子独自顶罪，那番狠戾传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以为，至少这伙人同受神魂禁制束缚，该有几分袍泽情分。
可此刻彭香主这一番逼压，赤裸裸将底层香童当作弃子，看得他心口发闷。
他嘴唇微微翕动，面上浮起欲言又止的神态。
可眼下形势危急，唯有牺牲一人，众人方可有脱身机会。
老乞丐蹉跎数十载，依旧不过一介香客，哪里敢违背香主的意志。
他暗自长叹一口气，缓缓别过头望向半空连绵不绝的暴雨，便是雨水早已浸湿了衣衫，也不愿再去看污水里小六子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
心底那翻涌的愧疚，终究抵不过神魂禁制锁在魂灵深处的恐惧。
他亲手将少年拖入深渊，如今又只能冷眼旁观，任由彭香主逼这孩子出来顶罪。
一道微弱、带着无力的秘术传音轻轻落进小六子识海，声音干涩沙哑：
“对不住孩子，老朽……护不住你。”
短短一语之后，老乞丐便闭紧双唇，不再有任何动静，仿佛将自己的心神封闭起来，不去听、不去看少年接下来的反应。
滂沱雨水砸在青石板，白雾在巷道静静流动。
小六子望着老乞丐偏过去的背影，方才心底生出的那一丝微弱期盼，骤然碎得一干二净。
雨水顺着他额前乱发淌下来，混着溅起的污泥糊在脸上。
他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心底恍然有几分明悟。
「原来自始至终，他才是那颗被香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弃子。」
小六子未曾读懂老乞丐那句话的深意，只当是前辈无力相助，放弃了自己。
他还不知道，毁掉自家村落、逼得他走投无路入逆命会的祸根，正是眼前这个对他说出 “护不住你” 的人。
冷雨浸透衣衫，刺骨寒意从污水里往上钻，不单是肉身冷，连神魂都跟着发颤。
他缓缓收回望向老乞丐背影的目光，又转回去看向彭香主。
方才心底那份敬服，一点点被寒风吹散，只剩下一片荒芜。
彭香主见他久久没有应声，不耐的秘术传音再度刺来，灵息里裹挟着威胁：
“还愣着做什么？
莫非要本座动手逼你开口？
你别忘了，神魂禁制可是攥在本座手中！”
小六子浑身一震，识海深处骤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那是神魂禁制即将催动的预警。
他太清楚这份苦楚，平日里只需一丝牵动，便会魂灵绞痛，生不如死。
他瘫坐在浑浊的雨水中，肩头不住哆嗦。
一边是彭香主握在掌心的禁制，随时便能叫他受尽神魂煎熬；
一边是他重伤在床的父亲，那维系性命的灵药，依旧卡在逆命会手里。
他茫然环顾四周，雨雾白茫茫一片，老乞丐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其余几名暗桩默默立在雨幕阴影里，没有一人愿意开口为他求情。
所有人都默认，该由他这个最底层的香童，扛下这桩罪责，换其余人脱身。
小六子喉间发紧，咸涩的雨水混着污泥淌入嘴角。
他看向对面持枪而立的南宫明月，还有身侧握刀静候的王东阳，心底生出一个渺茫的念头。
若是他当众道出一切，荡魔司真的能保住他父亲的性命吗？
恐怕还未吐露出半个字，彭香主便会立即引爆禁制，当场魂飞魄散。
巷中暴雨轰鸣，蒸腾白雾缓缓漫过青石板。
王东阳敏锐察觉到少年眼底动摇，抬手微微示意同伴暂不向前，静静等候小六子做出抉择。
窗内的百姓隔着雨帘观望，尚不知这污水里的少年，正被禁制、亲情与背叛死死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