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阿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我陪你去见师尊。”他轻声说道。
游锋微微点头。因为修为尽毁、腿脚不便，平日在群山间只需几个起落便能横跃的路程，如今两人竟生生走了半天。
山路险峻，一路上，泰阿看着游锋略显蹒跚的步伐，心中无数次想要弯下腰将他背过去，可一想到游锋那看似平静却藏着千丝万缕思绪的眼眸，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怕自己这个出于怜悯的举动，会刺痛这个骄傲的小师弟。
两人终于来到了赤岩大殿的门前。
泰阿停下脚步，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转过头，看着微微喘息的游锋，轻声说道：“小师弟，自那日审判结束、你卧床昏迷之后，师尊便一直在整个大灵峰四处探寻霸者之力的残余踪迹，以及当年宵练之乱可能的余孽……他太忙了，所以一直没有来探望过你。”
说到这里，泰阿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柔和与宽慰：
“但他其实心里很关心你。每隔几日，他都会向我们询问你的近况，生怕你出了什么岔子。”
游锋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赤岩大殿那古朴厚重的门扉上。他微微点头：“师兄，我晓得的。”
泰阿上前一步，站在殿门外恭敬地通报：“师尊，小师弟来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了承影低沉而平稳的声音：“进来吧。”
二人推门而入，却发现前殿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空气中飘来了一股陌生的气味——那是山上一种专门用于疗伤的草药味，且味道很浓。
游锋与泰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骤然升起的严肃。
二人加快脚步穿过前殿，来到殿后的静室。
只见承影正盘膝坐在石榻上，他赤裸着上身，胸口与后背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房间内的药味更是浓郁得化不开。
泰阿顾不得行礼，几步冲上前，满脸焦急地问道：“师尊，您这是出了什么事？！”
承影摆了摆手，嗓音中不见多少虚弱，语气中反而透着几分无奈：
“吾无事。自打出了小峰子这事后，我便在大灵峰四处搜寻当年战乱的旧址，想看看还有没有当年宵练一方留下的后手。
谁知，吾无意中触发了一个极其凶险的禁制。”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看那手笔，似乎是当年设下却未曾触发的陷阱。
那陷阱藏的极深，如果不是一意探查根本不会触发，而且对吾来说伤害不高，但是痊愈却是较为麻烦，实在是晦气得很。”
真是晦气吗？
游锋眼中精芒一闪而逝。
时间倒回至几日前的深夜。
大灵峰深处，同样的密室。
“联络法阵最近会中断一段时间，我需要时间重新布置。”
黑暗中，一道低沉的黑影站在阵盘前，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法阵中央，一簇幽绿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风吹拂。紧接着，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从火光中传出，带着明显的不满：
“出了什么事？你要知道，布置一次这种级别的联络法阵，耗费可不菲。若是重新布置，连我这边都要重新处理一番，代价可不小。”
黑影微微低着头，语气中透着几分烦躁：
“当日铲除变数的行动基本成功，但也因此引起了某人的怀疑。他最近在大灵峰上四处搅风搅雨，搜查得极为严密，整得不得安宁。
这间密室有被发现的风险，待我将此地的法阵拆除之后，我会在这里加设一个杀伤性的陷阱。一旦触发，便会引爆，毁灭这里的一切痕迹。”
法阵对面的苍老声音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呵，倒是谨慎得很。”
紧接着，那苍老的声音话锋一转：“按你的说法，那个所谓的‘预言之子’，已经被成功铲除了吧？”
听闻此言，黑影沉默了。
法阵对面的苍老声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语气陡然一沉，带上了几分警惕与质问：
“怎么？难道此事出了什么意外？”
黑暗中，黑影缓缓抬起头，那双隐没在阴影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毒与狠戾。
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声音，缓缓解释道：“人暂时没死，只是活着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继续说道：
“不过，他如今修为尽毁，心剑被折。大灵峰虽然灵气充沛，但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善地。”
……
赤岩殿后。
承影微微摆了摆手，将方才的话题轻轻揭过：“不说这些晦气事了。你们今日特意过来，所为何事？”
游锋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泰阿，随后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说道：“师尊，此事弟子想与您单独聊聊。”
泰阿愣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一跺脚，转身退出了静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呵呵，什么事弄得这么神秘？”
承影轻笑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游锋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静静凝视着眼前这个徒弟。
少年的面容依旧清俊，眉眼间的神采似乎也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可承影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这段日子，他表面上说是扫清余孽的工作更为重要，因此在大灵峰上四处逡巡，并以此为借口没有去探望游锋。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已经变成废人的徒弟。他只能选择一直逃避。
往日的罪孽，为何要让新的一代来背负呢？
承影微微恍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惜。
他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将泡好的热茶放到嘴边，温和地等待着游锋说出来意。
“师尊，我想下山。”
“噗——”
承影一个没忍住，直接将嘴里的茶水喷出了一大半。
“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放下茶盏，一手捂着嘴，一手撑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绷带，可他根本顾不上擦拭，咳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游锋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出声，只是等承影咳完。
好半天，承影才终于缓过气来。他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你要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