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回到江东的时候，孙策正在练兵。
说是练兵，其实就是折腾人。
一千名新兵排成方阵，跟着口令举矛、刺击、收矛。动作整齐划一，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至于能不能真刀真枪地干，那就另说了。这帮人半个月前还在种田，现在让他们拿长矛，跟让小学生解微积分差不多。
孙策骑在马上，赤着上身，露出满身伤疤。
这家伙有个毛病：练兵从来不穿铠甲。他说士兵看见主将光膀子冲锋，才有士气。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上——
孙策是主将，他穿不穿铠甲，有人敢刺他吗？
所以这就是耍帅。
但没办法，人家是老大，老大说什么都对。
周瑜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半个时辰，等孙策练完，才慢悠悠走过去。
“伯符。”
孙策回头，看见周瑜，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他把长枪扔给亲兵，接过布巾擦汗，大步走过来。
“公瑾！回来了？徐州那边怎么样？”
孙策的语气很急，像个等着拆快递的孩子。
周瑜没急着说，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先看这个。”
孙策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先皱起来，然后慢慢舒展，最后“嘿”了一声，把信往怀里一揣。
“吕布这人，有点意思啊。”
周瑜没说话。
他等着孙策消化完。
半晌，孙策抬起头：“曹操被吕布打败了？许褚死了？夏侯惇瞎了？”
“对。”
“三大谋士也死了？”
“对。”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按理说，曹操大败，对江东来说是好事。毕竟曹操是袁术的死对头，曹操倒霉，袁术就得腾出手来对付他，等于帮江东分担压力。
但周瑜知道孙策在想什么。
曹操这一败，袁术接下来肯定要跳脚。跳脚之后会干什么？八成要打扬州。打扬州，就是打江东。
所以曹操败了，江东的压力反而可能变大。
孙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袁术那边，会有动作？”
“八成会。”周瑜说，“所以我们得加快进度。结盟的事，必须尽快定下来。”
孙策点头：“吕布答应了？”
“答应了。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五千石粮草，先送到下邳，以示诚意。”
孙策的眉头皱了。
五千石粮草，不是小数目。江东虽然不缺粮，但一下子拿出五千石送给别人，多少有点肉疼——而且送的是吕布这家伙。
吕布是什么人？
三姓家奴。
谁给好处跟谁跑的主儿。
“吕布这是拿我们当冤大头？”孙策说。
“倒也不是。”周瑜摇头，“这是试探。他想看看，我们是不是真心结盟。五千石粮草，就当投名状。”
孙策想了想，点了点头。
江东要的是吕布出兵打袁术，不是真的跟吕布做朋友。朋友这种东西，在乱世里不值钱——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但今天的粮草是真的。
“行。五千石，给。”
周瑜嗯了一声。
孙策又想了想：“但我也有条件。开春出兵，南北夹击寿春，吕布必须同时出兵。不能我一个人在前面扛，他蹲在下邳看戏。”
“可以。”周瑜说，“我会转告。”
说完正事，孙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公瑾。”
“嗯？”
“那个吕玲绮……”
周瑜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好像很在意？”
孙策盯着他看，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要说在意……确实有点。
不是那种在意。
是那种……奇怪的感觉。
吕玲绮问的那个问题，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小乔还好吗”这句话，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偏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发生的事。
可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他从不认识什么“小乔”。
但吕玲绮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个名字本来就该在他心里似的。
“伯符，”周瑜开口，“我只是觉得……这个人，以后可能会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或者最好的朋友。”
孙策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行了，去吧。五千石粮草的事，你来安排。”
周瑜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孙策已经重新拿起长枪，继续练兵。阳光照在他满是伤疤的背上，那背影生猛得像一头豹子。
周瑜忽然想起一件事。
吕玲绮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小乔还好吗”的时候，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一个她已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但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周瑜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想多了。
肯定是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