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冲进夏侯惇营帐的时候,浑身都是排水沟里的臭泥。
夏侯惇靠在角落里,眼睛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听见动静,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动了一下。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看不见,站不起来,连刀都握不住。他就是一尊摆在角落里的废雕像。
“元让。”曹操喘着粗气,“韩浩呢?”
夏侯惇还没来得及回答,帐帘掀开了。
韩浩大步走进来,身上铠甲整齐,腰悬佩剑,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稳的冷静。他看了一眼曹操的狼狈相,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说:“主公,末将已经集合了三百骑兵。东面有一条小路,绕过去就是淮阴方向。现在走,还来得及。”
曹操看了韩浩一眼——这人说话简洁、行动迅速、不废话、不问原因。是个能用的。
“走。”
韩浩扶住曹操的胳膊,把他扶上马背。然后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夏侯惇:“夏侯将军怎么办?”
曹操咬了咬牙:“带上。他骑不了马,让人背着。”
两个士兵冲进来,一个背起夏侯惇,一个在旁边扶着。夏侯惇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说什么都是废话。
三百骑兵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出发了。韩浩没有点火把,让所有人衔枚、勒马,像一群幽灵一样从曹营东侧的小路摸了出去。
曹操趴在马背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他刚刚失去了许褚,失去了郭嘉、荀攸、程昱,失去了数万大军。他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一切。但他还活着——因为一泡屎。
他趴在马背上,闻着自己身上的臭味,忽然想笑。但笑不出来。
下邳城北,曹营中军帐。
吕布骑着赤兔马,踏过满地的废墟和尸体,冲到了中军帐前。
帐帘已经被人扯掉了,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三具尸体并排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程昱、荀攸、郭嘉,三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吕布翻身下马,提着方天画戟走进帐中。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嘴角微微上扬。
“谁干的?”
侯成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地:“末将侯成。”
吕布低头看着侯成,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不可思议。
“干得好。”吕布说,“曹操呢?”
侯成低下头:“末将无能,让他跑了。他去拉屎了,末将没找到他。”
帐中安静了一瞬。
吕布的嘴角抽了抽。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见过逃跑的,见过投降的,见过装死的,头一回听说有人因为拉屎逃过一劫。
“妈的。”吕布骂了一句,“算他命大。”
他转身走出中军帐,翻身上马。赤兔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
“撤!”
一声令下,陷阵营和魏续、宋宪的部曲开始有序撤退。吕布殿后,方天画戟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没有人敢追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三路人马陆续回到了下邳城。
张辽带着一百多骑兵从东门进来,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眼睛很亮,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臧霸从西门进来,三千人出去了,回来两千九百多,损失不大,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赌场赢了大钱——得意洋洋。
吕布最后回来,骑着赤兔马,方天画戟扛在肩上,那姿态像是一个猎人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虽然最大的猎物跑了,但猎场的惨状说明了一切。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来了——张辽、高顺、臧霸、魏续、宋宪、侯成,还有许汜、王楷,甚至连一直不怎么露面的陈宫都坐在了主位旁边。
吕布坐在主位上,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今晚这一仗,打得漂亮!”
众人齐声应和:“温侯威武!”
吕布放下酒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侯成身上。
“侯成。”
侯成站出来,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杀了曹操的三个谋士?”吕布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真实的事。
“末将……末将只是觉得,杀不了曹操,杀几个谋士也行。”侯成挠了挠头,“末将进了中军帐,看见三个人坐着,就砍了。后来才知道是程昱、荀攸、郭嘉。”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臧霸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侯成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敬畏,还有嫉妒—“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张辽看着侯成,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陈宫捋着胡子,笑了。
“侯将军,”陈宫缓缓开口,“你知道你杀了三个什么样的人吗?”
侯成摇头。
“程昱,曹操的谋主,行事狠辣。荀攸,曹操的腹心,计谋百出。郭嘉,曹操的第一智囊,算无遗策,人称‘鬼才’。”
陈宫顿了顿,一字一顿:“你一个人,把他们三个全杀了。曹操没了智囊团,就像老虎没了牙。”
侯成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这比杀了曹操还厉害。”陈宫说,“曹操死了,还有曹丕、曹植,还有夏侯惇、曹仁。但他的三个谋士死了,谁能替他想主意?谁能替他出谋划策?”
吕布哈哈大笑,站起来,走到侯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侯成,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偏将军。赏黄金五百两,绢帛二百匹。”
侯成扑通跪下,声音都在抖:“谢温侯!”
吕布又看向张辽:“文远,你从小沛突围出来,辛苦了。等打下曹操,琅琊郡归你。”
张辽抱拳:“末将谢温侯。”
吕布又看向臧霸:“臧将军,你这次出了大力。答应的四个县,一个不少。等打下曹操,你自己去挑。”
臧霸嘿嘿一笑,端起酒碗:“温侯爽快!臧某敬温侯一碗!”
许汜和王楷坐在角落里,虽然没有上战场,但也跟着举碗。许汜小声对王楷说:“这一仗打完,曹操怕是要缓很久了。”王楷点头:“岂止是缓,怕是连气都喘不匀了。”
庆功宴热热闹闹地进行了半个时辰。
我靠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茶碗,看着这帮人喝酒吹牛,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曹操跑了。
他跑了,但损失了三个顶级谋士,损失了许褚,损失了数万大军。他元气大伤,短期内不可能再组织大规模的进攻。
但这不是结束。
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他是曹操。这个人,你打断他一条腿,他拄着拐杖也要爬回来。
我站起身,走出议事厅,来到城墙上。
晨光微熹,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远处的曹营废墟还在冒烟,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靠在城墙上,从怀里掏出那个酒壶——侯成从郭嘉身上翻出来的那个酒壶。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酒香扑鼻。
上辈子我不怎么喝酒,因为部队有纪律。这辈子没人管我喝不喝酒,但我也没喝过几次——十五岁的身体,喝酒对脑子不好。
但今天,我想喝一口。
我举起酒壶,抿了一口。
辣。
辣得我直咳嗽。
“妈的,鬼才的酒也不过如此。”我抹了抹嘴,把酒壶收好。
陈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小姐,您在想什么?”
“在想接下来怎么办。”我说,“曹操跑了,但他还会回来。”
陈宫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小姐说得对。曹操这个人,不是打一次败仗就会放弃的。他会舔伤口,会重新集结兵力,会想新的办法来对付我们。”
“所以,我们要趁他喘息的这段时间,做几件事。”我转过身,看着陈宫,“第一,加固城防。第二,囤积粮草。第三,训练新兵。第四——”
我顿了顿。
“第四,想办法联络外面的势力。袁术虽然不肯出兵,但我们可以找别人。比如刘表,比如孙策,比如——张绣。”
陈宫的眼睛亮了:“小姐想得太远了。”
“不远。”我说,“曹操是所有人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陈宫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小姐,”他终于开口,“您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岁。”陈宫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老夫十五岁的时候,还在乡下读书。小姐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算计天下了。”
我笑了笑:“先生过奖。我只是运气好。”
陈宫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姐,那个酒壶——”
“嗯?”
“郭嘉的酒,少喝。他那个身体,就是喝酒喝坏的。”
我看着陈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还挺会关心人的。
远处的废墟里,最后一缕黑烟升上了天空。
曹操应该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了吧?
我掏出酒壶,又抿了一小口。
这次没有咳嗽。
不是因为酒不辣了,是因为我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这具身体,习惯了这个世界,习惯了每天都要面对生死存亡的日子。
上辈子,老班长说过一句话——“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曹操活着,他赢了。
我们也活着,我们也赢了。
但下一局,谁赢谁输,还不知道。
我把酒壶收好,转身走下城墙。
回去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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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州,定陶。
曹操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身上的臭味还没散干净。韩浩骑着马跟在旁边,三百骑兵护卫在前后左右。
马车颠簸了一下,曹操的额头撞在了车壁上。
他没有叫痛,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在清点损失。
许褚死了。郭嘉死了。荀攸死了。程昱死了。数万大军,死的死,散的散,逃回来的不到一万人。
夏侯惇瞎了,躺在后面的马车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曹操忽然睁开眼,看着车顶。
他想起了那泡屎。
如果他不是肚子不舒服,如果他没有去茅厕,如果他在中军帐里多待一会儿——
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一泡屎,换了一条命。
曹操苦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值一个天下。”
韩浩在外面听见了,但没有问。他知道主公不是在跟他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曹操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站在城墙上,手里端着弩,笑眯眯地看着他。
“曹老板。”
她叫他“曹老板”。
曹操想起这个称呼,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吕玲绮。”曹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杯烈酒,“我记住你了。”
马车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