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雍从下邳回来的时候，刘备正在院子里跟关羽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是在发呆。
刘备这个人有个毛病——他从来不真正专心下棋。他的心思永远在别处：地图、人口、钱粮、谁跟谁是亲戚、谁欠谁的人情、谁有可能翻脸……棋盘在他眼里不是棋盘，是天下的缩影。
关羽不一样。
关羽下棋是认真的。
他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大开大合，雷厉风行，恨不得一子下去吃掉对方半片江山。跟关羽下棋很爽，因为他的攻势凌厉，压迫感强；但也很危险——他往往杀得痛快，最后发现自己后方空虚，被人偷了老家。
就像他这个人。
猛是真猛，但有时候太刚，容易吃亏。
简雍进来的时候，关羽刚吃掉刘备一片棋，正得意着。
“宪和？”刘备抬起头，“回来了？吕布怎么说？”
简雍把下邳谈判的结果说了一遍。
“吕布答应了？”
“答应了。但有三个条件。”
刘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一，出兵七成。”简雍说，“小沛的兵力，他要走七成。”
关羽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二，不能跟曹操私下议和。”
刘备没说话。
“第三，不用送人质。”
这次连刘备都愣了一下。
“不送人质？”
“对。”简雍说，“那个吕小姐说，人质没意思，诚意到了就行。”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备慢慢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关羽冷哼一声：“吕小姐？就是那个射瞎夏侯惇的小丫头？”
“正是。”简雍说，“云长，你可别小看她。这次曹操大败，侯成杀郭嘉、荀攸，全是她的主意——也是她派去的。”
关羽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高手听到高手消息时的眼神——不是害怕，是兴奋。
关羽这辈子服的人不多。刘备算一个，曹操算半个，吕玲绮……算第三个。
刘备沉默了很久。
他在算账。
七成兵力，意味着他手里只能留三成守小沛。三成兵力守城，守得住吗？不好说。如果吕布突然翻脸，他连跑都跑不掉。
但如果不答应呢？
不答应的话，他就只能继续夹在吕布和曹操之间，当一个谁都看不上眼的中间人。曹操现在被打残了，自顾不暇；孙策在江东虎视眈眈；刘表守着荆州不搭理人；袁术快完蛋了。
天下之大，他刘备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唯一能容他的，就是吕布。
“不行。”张飞从旁边跳出来，“大哥，七成兵力太多了！那不是把老本都押上了？万一吕布反悔，咱们哭都来不及！”
“翼德，坐下。”刘备的声音不大，但张飞立刻闭嘴了。
不是刘备凶，是张飞服他。
刘备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看着寿春的位置。
寿春，扬州重镇，袁术的老巢。
打下寿春，袁术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分地盘，他刘备也能分一块。哪怕只是一郡，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宪和，”刘备说，“你告诉吕布——我答应。”
简雍点头。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打下寿春之后，我要分淮南一个郡。”
张飞又要说话，被关羽一眼瞪了回去。
简雍想了想：“刘使君，这个条件，简某可以转达。但吕布答不答应，不好说。”
“没关系。”刘备说，“我只是要让他知道——我刘备不是来白帮忙的。我要有回报。”
简雍走了。
关羽看着刘备，欲言又止。
“云长，你想说什么？”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吕布这个人，不可信。他今天跟我们结盟，明天就可能翻脸。把七成兵力押在他身上，太冒险了。”
刘备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答应？”
刘备转过身，看着关羽。
“云长，你觉得我们现在有选择吗？”
关羽没说话。
“曹操败了，自顾不暇。孙策在江东，刘表在荆州，袁术快完了。天下之大，只有吕布能暂时容我们。”刘备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现在不是挑盟友的时候，是活命的时候。”
关羽沉默。
刘备转身看着地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在下棋。
但棋盘上明明没有棋子。
“七成兵力。”刘备低声说，“够了。”
他说的是兵力。
但他想的不是兵力。
他想的是：只要我刘备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棋子在别人手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
自己还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