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
吕布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疲惫虽然还在，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端着碗喝汤喝得呼噜呼噜的，跟他平时那副威武霸气的大将军形象判若两人——说实在的，他那副形象也就在战场上管用，在家跟个老农民没啥区别，吃完饭还会用手指头剔牙。
严夫人坐在他旁边，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貂蝉坐在严夫人下手，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米粒，姿态优雅得仿佛跟旁人不在一张桌上吃饭。她素来话不多，在吕布面前更是收敛，只偶尔抬一抬眼，长长的睫毛扇一下，又垂下去。
玲绮啊，严夫人开口了，语气听着很随意，但我太了解我娘了，她越随意的时候，话里头越有文章，你爹说，这回周瑜是专门从寿春那边赶回来帮咱们的？
我嘴里塞着饭，含糊地了一声。
严夫人瞥了吕布一眼。
吕布端着碗假装喝汤，但那汤碗都快扣到鼻尖上了，明显是在逃避眼神交流——他一个大老爷们，不好意思当着妻女的面夸另一个男人，但那嘴角微微翘起来的弧度出卖了他。
看得出来，他心里头对周瑜确实感激得很，毕竟人家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没跑，还亲自来救场，这份情谊比金子还重。
人家在你爹最危难的时候没走，还亲自跑回来。严夫人慢悠悠地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这份情谊，咱家得记着。
我继续往嘴里扒饭，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我娘这个人吧，说话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她但凡铺垫超过三句，后面准有正题。我不着急，慢慢吃等着她自说自话的下文。
果不其然，严夫人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要不咱家设个家宴，请周瑜来吃顿饭？听你爹说周瑜长得一表人才的，正好我也见见，看看这人到底怎么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我听得出来，那个怎么样后面藏着的，可不止是看看人品好不好。我娘这是要相女婿来了。
吕布终于把汤碗放下了，擦了擦嘴，大手一挥：行，你安排吧。
我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碗底那几粒米被我戳得稀烂。正想着怎么岔开话题，桌对面有动静了。
貂蝉放下了筷子。
她动作很轻，竹筷搁在碗沿上，几乎没发出声响，但偏偏就在严夫人话音落地的当口。然后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眼皮子抬起来，隔着半张桌子的热气，朝我这边扫了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软绵绵的，跟今儿晚上窗外的月光似的，不烫人，但粘得很。嘴角似笑非笑地弯了弯，然后极快地垂下去，仿佛只是刚好抬眼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碟。
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个眼神我认得——每次她夜里要来找我，或者要我夜里去找她的时候，就是这个调调。不带声，不带响，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荡一下就没了，旁人看了只当她低头喝茶，可我看见了。
我喉咙里了一声，跟被饭噎着了似的，灌了口汤把那股子心猿意马压下去。貂蝉那边安安静静继续喝她的茶，脸上风平浪静，仿佛刚才递眼神的人压根不是她。
但这会儿我心里已经炸开锅了。
我娘在桌上张罗着给我相女婿，我相好的坐在对面给我递暗号让我晚上翻墙去找她，这日子过得比打仗还刺激。
貂蝉向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平日里在吕布面前更是谨言慎行，能把所有心思都藏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底下。
可越是这样的人，递出来的眼神就越有分量——她不轻易开口，不轻易出手，但凡动了，那就是真有事。
会是什么事呢？
她想我了？
还是有话要跟我说？
又或者——她听见严夫人说周瑜那档子事了？
最后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的时候，我偷偷瞄了她一眼。
她正侧着头听严夫人跟吕布商量家宴要请哪些人，神态恬静，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可她垂在桌下的那只手，食指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膝盖。
三下。停。又三下。
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今晚，老地方。
我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里，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嘴。严夫人扭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我哑着嗓子说，喝急了。
貂蝉嘴角那抹笑意深了那么一丝丝，旁人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里头映着烛火，亮莹莹的。
唉，这日子啊，刚消停两天，又来新戏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白惨惨地挂在城头。
下邳城刚刚躲过一劫，街上还有没收拾干净的瓦砾，但各家各户的灯已经陆陆续续亮起来了。
我扒拉完碗里最后两口米，放下筷子站起来。
严夫人还在跟吕布念叨：请客得有个请客的样子，我得去库房看看还有没有好酒……
貂蝉起身收拾碗筷，端着叠好的空碗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袖子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就那么悠悠地走了过去，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影。
我站在原地，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跟被火烫了一下似的，又凉又热。
我没回头看她，但脚步往自己院子那边挪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
今晚月色不错，适合翻墙。
至于秦朗那小子——明天卯时再说吧，今晚我有更要紧的事。
十岁的小屁孩扎马步，哪有我会貂蝉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