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刘备的队伍进了汝南地界。
汝南这地方，山多林子密，散兵游勇扎堆。
早年黄巾军闹得最凶的时候，这里几乎每一座山头都插过旗。
后来黄巾败了，但人没有散干净——有些躲进山里落了草，有些改名换姓当了民，还有些干脆就地扎营，既不种地也不抢粮，靠山吃山，遇到落单的过路商队就摸一把。
刘备吩咐队伍提高警惕，不要掉队，能绕就绕，能避就避，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打一场没必要的仗。
但有些仗你是躲不掉的。
第三天下午，队伍进了一处山坳。
两边的林子忽然密了起来，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变了调子，像是有人在林子里来回跑。
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忽然勒住了马——前面路上横着几根树干，粗的粗，细的细，堆成一排，挡住去路。
斥候还没来得及转头喊话，两边的林子里就炸开了锅。
喊杀声震天，一彪人马从山坡上冲下来。
带头的人骑着一匹黑马，身材精瘦，不像普通山贼那样膀大腰圆，但眼神很亮，像是天生就长在野地里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三百号人，穿什么的都有——有披着旧铠甲的，有裹着兽皮的，有光着膀子扛刀的，看起来像是一支杂牌军，但跑起来阵型不乱，很有章法。
只见一将勒马冲出，身后一众士卒拦住前路，横刀列阵。他高声喝喊道：
“呔！来人止步！
我乃汝南黄巾渠帅龚都，同刘辟统领部曲，盘踞此地。
这条官道，尽归我等把守。
汝等车马行囊，尽数留下！
若是识相，献出财帛粮草，便可安然过境；敢擅自冲杀，今日尽数葬在此处！
张飞二话不说，提矛就上：“哪来的毛贼，敢拦你张爷爷的路！”
那人也不躲，也催马迎上来，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刀口磨得雪亮。
两人撞在一起，刀矛交错，火星四溅——那人打了三个回合就退开了，没有硬拼，但也没有跑，只是退到安全距离外重新列阵。
张飞正要追，两边的林子里又涌出两股人马，左边一队由一个大汉带着，右边一队由一个矮个子领着，三股人合成一股，把刘备的队伍围在了中间，人数加起来有两三千，比刘备的人还多。
刘备在后面喊了一声：“翼德！回来！”然后他催马走到前面，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在下刘备，因战败逃亡至此，路过贵地，并无恶意。不知三位壮士高姓大名？”
骑黑马的精瘦汉子收了刀，上下打量了刘备一会儿：“你就是刘备？那个在徐州的刘备？”
“正是。”
精瘦汉子看了旁边两人一眼，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又转头看向刘备：“某乃刘辟。这是龚都，这是何仪。这片山是我们三兄弟的地盘，但凡路过的，都得交过路费。”
刘备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名字——刘辟，龚都，何仪。
他在来汝南之前就听说过这三个人，都是早年黄巾军的旧部，黄巾败了之后没有降曹也没有降袁，各自带人占山为王，在汝南、颍川一带活动。
他们不是普通山贼，是有组织的武装势力，各有几百号人。
如果能把他们收编过来——这个念头在刘备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按住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兵不过三千，士气低落，粮草将尽。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什么能拿出来招揽别人的筹码。
“三位壮士，”刘备又拱了拱手，“备因战败流落至此，无意冒犯。只是借道南行，绝不停留。若三位肯放行，备感激不尽。”
刘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看刘备，又看看刘备身后那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又看了一眼张飞——这黑丝一看就不好惹。
刘辟转头跟龚都、何仪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刘备隐约听见了其中一句——“袁本初那边已经派人来过了。”
刘备心里一沉。
刘辟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但意思很清楚：“刘将军，恕不远送。”
刘备听了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多谢三位壮士放行。备不敢久留，歇息一夜，明日便走。”
当天夜里，刘备的队伍在刘辟划给他们的那片坡地上扎了营。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着树坐，谁也不怎么说话，营地里的火堆烧得不旺，像是也在省着力气。
刘备一个人坐在火堆边上，看着火苗跳动着，不知在想什么。
张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大哥，要不要收了他们的人马？”
“难。”
“为啥？”
“因为他们在等袁绍。袁绍兵多粮足。”
张飞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那咱们呢？”
刘备没有回答。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火堆的余烬吹得散了一地，像碎掉的红纸片。
他本来以为能在汝南招到一些人马，至少能喘一口气，但刘辟的话让他意识到——吕布正在变大，大到很多人已经不敢站到他的对面了。
这一点，袁绍看出来了，刘辟看出来了，连何仪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矮个子也看出来了。
第二天天亮，刘备拔营出发，继续向南。
他没有回头看刘辟那伙人驻守的山头。
但他的脚步比昨天慢了一些。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等不到了。
就在刘备离开的第二天。
小沛城出现了一个牵白马的年轻人。
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