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
孙权正在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没什么胃口。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可今天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早上起来，他就觉得心里突突直跳，像揣了只兔子，上蹿下跳的。
他安慰自己，可能是天太热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门的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亲兵冲进来，脸色煞白，浑身是汗，一声跪在地上。
孙权手里的筷子地掉在了地上。
你慌什么？他皱起眉，强作镇定，天塌下来了？
亲兵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主……主公他……
孙权心里咯噔一下。
我哥怎么了？
主公……遇刺……身亡了。
孙权愣在那儿。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还保持着拿筷子的姿势，可筷子已经掉在地上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信。
死了？
他哥死了？
那个从小把他扛在肩上、带他骑马、教他射箭的哥哥？那个横扫江东六郡、人称小霸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孙策？
死了？
你胡说！孙权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案几，我哥怎么可能死！他那么厉害，谁杀得了他！
亲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饭菜撒了一地，汤流得到处都是，冒着热气，像极了孙权现在的心情——一团糟。
然后孙权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
兄弟俩从小感情就好。孙策比他大七岁，长兄如父。他小时候闯了祸，都是孙策替他扛着；有人欺负他，都是孙策替他出头；孙策出去打仗，回来总会给他带些小玩意儿。
孙策是他的天。
现在天塌了。
孙权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就是默默地掉眼泪，掉在地上的汤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可哭着哭着，悲伤就变味了。
悲伤里面，掺进了别的东西。
是恐惧。
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哥死了，江东怎么办？
他怎么办？我真的能像刘秀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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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糜藏来了。
现在已经是孙权身边最得力的人了。他推门进来，看见一地狼藉，还有蹲在地上哭的孙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悲痛。
二将军！他快步走过来，二将军，您要节哀啊！
孙权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糜藏……我哥他……
小人知道，小人都知道。糜藏蹲下来，扶住孙权的胳膊，声音也带着哭腔，主公英年早逝，江东上下无不悲痛。可二将军，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啊！
孙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糜藏压低声音，一脸焦急：二将军，周瑜……周瑜带着大军往吴郡来了！
孙权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周瑜？
周瑜带兵回来？
他……他不是回来奔丧的吗？孙权的声音在发抖。
二将军，您怎么还不明白啊！糜藏急得直跺脚，奔丧？奔丧用得着带几万大军吗？主公刚死，他周瑜手握重兵，这个时候往回赶，他想干什么？
孙权张了张嘴，想说周瑜不是那种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瑜不是那种人吗？
他不知道。
以前他觉得是。毕竟周瑜和他哥是什么关系？总角之交，拜把子兄弟，情同手足。可那是孙策活着的时候。
现在孙策死了呢？
周瑜手握重兵，威望极高，军中一呼百应。他要是想夺权……
孙权不敢往下想了。
还有，糜藏又补了一刀，二将军，您忘了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了？
孙权当然没忘。
刺客身上搜出了一块令牌——孙权府上的令牌。还有一封密信，写着事成之后，许你荣华富贵，落款虽然没名字，但有人说，那笔迹……像是孙权府上的人写的。
当然了，这些东西都是糜藏无意中发现，然后禀报的。
一开始孙权根本不信。
他怎么可能派人刺杀自己的亲哥哥？开什么玩笑！
可现在……
他哥真的死了。
死在刺客手里。
刺客身上有他府上的令牌。
还有那首该死的童谣，最近在吴郡城里越传越凶，大街小巷，连小孩儿都会唱：
青溪长，江水黄，伯符策马猎山冈。仲谋低头藏寸肠，兄开疆，弟坐堂，一江风月换君王。人心隔，骨肉凉，他日江东属二郎。
孙权第一次听到这首童谣的时候，当场就怒了，下令把唱歌的小孩抓起来。可抓了一个，还有十个；抓了十个，还有一百个。
童谣这东西，就像瘟疫，一传十，十传百，越禁传得越快。
兄开疆，弟坐堂——说的不就是他吗？
他日江东属二郎——这不是明摆着说他要篡位吗？
以前他只觉得这是有人故意陷害，可现在孙策真的死了，他再想起这首童谣，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完了。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周瑜带兵回来，万一认定是他干的呢？万一周瑜是来兴师问罪的呢？万一周瑜想趁这个机会，扶持一个更好控制的傀儡——或者干脆自己上位呢？
孙权越想越怕。
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
他才十八岁。
他从来没想过这么早接孙策的班，更没想过要跟周瑜翻脸。他还没准备好，什么都没准备好。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哥死了，周瑜带着兵往回赶，满城都在唱他日江东属二郎。
怎么办？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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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将军！不能等啊！糜藏的声音把他从混乱中拉了回来，周瑜要是带着兵进了城，您就什么都完了！他说是您杀的主公，谁信您？到时候他一句话，您的命都保不住！
那……那怎么办？孙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调兵！糜藏斩钉截铁地说，让程普老将军和孙贲将军带兵守住城门，不让周瑜进来！
守城？孙权愣住了，跟周瑜对着干？
二将军，这怎么能叫对着干呢？糜藏说，您是主公的亲弟弟，江东本来就该是您的。周瑜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带着兵进城？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您先把城守住，稳住局势，再慢慢查刺客的事。等真相大白了，误会自然就解开了。可在那之前，您不能让周瑜进城！
孙权站在那儿，脸色煞白，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哥的脸、周瑜的脸、刺客的密信、那首该死的童谣、糜藏焦急的表情……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最后，恐惧战胜了一切。
人在恐惧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传我的命令，孙权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让程普、孙贲，带兵守住……守住各个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许进城。
糜藏低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快了。
就快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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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周瑜带着大军，到了吴郡城下。
几万江东精锐，盔明甲亮，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可迎接他们的，不是敞开的城门，不是迎接的官员，而是——
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
周瑜勒住马，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字大旗，脸色铁青。
他刚从前线赶回来，一身风尘，眼睛通红——那是哭的。孙策死了，他比谁都伤心。他星夜兼程往回赶，就是想送孙策最后一程，想查清楚是谁干的，想辅佐孙家稳住江东的局势。
可他没想到，到了吴郡城下，城门居然关了。
公瑾，程普在旁边开口，语气也很不好，这什么意思？
周瑜没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城墙上的守军，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问。
问什么？
问孙权，周瑜的眼睛里闪着寒光，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