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准确地说，自从孙策死讯传来的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孙策那张血淋淋的脸，还有周瑜冰冷的眼神。
他才十八岁。
十八岁是什么概念？放到现在，刚高中毕业，还在纠结考哪个大学。
但孙权不一样，他生在孙家，长在乱世。
大哥死了，他就是江东名义上的二号人物。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可他拿不出主意。
二将军，糜藏端着一碗粥进来，您多少吃点吧。您都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孙权坐在案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抬头看了糜藏一眼，声音沙哑：
周公瑾……还在城外？
还在。糜藏把粥放在案上，不过退到江边了，看样子暂时不会攻城。
暂时？孙权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暂时是多久？一天？两天？还是等到他准备好了，就打进来？
糜藏没说话，似乎在思考。
他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就说。孙权烦躁地摆了摆手。
二将军，糜藏压低声音，很狗腿子地说：有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说。
丹阳那边……三公子（孙翊）带兵往吴郡来了。
孙权猛地站起来：孙翊？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奔丧。糜藏说，但带了五千人马。
孙权的脸一下子白了。
孙翊，他三弟，性格最像孙策，勇猛善战，在丹阳手握兵权。
这个时候带五千人来奔丧？
奔丧用得着带五千人吗？
他想干什么？孙权喃喃自语，他也想……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意思很明显。
大哥死了，二哥嫌疑最大，三哥带兵来
——奔的是谁的丧？
二将军，糜藏的声音更低了，您别忘了，三公子跟周瑜的关系……一直不错。
孙权浑身一震。
是啊，因为孙翊和孙策性格和行事作风都像，所以周瑜爱屋及乌的和孙翊这个小孙策关系也不错。
如果孙翊和周瑜联手了呢？
一个在外，一个在内，前后夹击，他孙权还有活路吗？
不……不可能……孙权的声音在抖，孙翊是我弟弟……
二将军，糜藏叹了口气，生在乱世，诸侯帝王家，哪有什么兄弟亲情？为了权力，为了利益，为了江山，兄弟相残的事儿少吗？还有，您想想，当初是怎么回事？主公刚死，刺客身上就搜出了您府上的令牌——这事儿，您觉得是巧合吗？
孙权不说话了。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越想越怕。
刺客是谁派的？
如果不是周瑜，那会不会是……孙翊？
孙翊想上位，所以先杀了大哥，再嫁祸给他这个二哥，然后周瑜带兵回来清君侧，最后孙翊名正言顺地继位？
越想越觉得像。
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那……那我怎么办？孙权抓住糜藏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二将军，别急。糜藏扶住他，孙翊还在路上，到吴郡至少还要三天。咱们还有时间。
三天……三天够干什么？
先稳住城里。糜藏说，吴郡是您的地盘，只要城里不乱，孙翊和周瑜就拿您没办法。程普老将军虽然偏帮周瑜，但他毕竟是孙家的老臣，不会眼睁睁看着孙家内讧。您去跟程老将军把利害关系都跟他说清楚，让他站在您这边。
孙权点了点头：对，程公……程公会帮我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没底。
程普昨天还来劝他让周瑜进城呢。
这老东西靠得住吗？当年跟着父亲孙坚打天下的时候还好说，后来又跟着孙策征战江东，也是忠心耿耿，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孙策突然遇刺身亡，再加上孙策的儿子、自己的亲侄子孙绍也七八岁了，程普难免会有想法啊……
还有，糜藏又说，赶紧派人去请孙贲将军。孙贲将军是您堂兄，手握豫章的兵权，跟您是一条船上的。他来了，您心里也踏实些。
孙贲……孙权想了想，好，你去办。
糜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权瘫坐在案前，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糜藏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压了下去。
第一步，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