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发了两封信。
第一封，往合肥。
收信人：张辽。
信是我亲笔写的，很短：
文远兄：江东已定，合肥无用武之地。河内野王，赵云部五千骑封并州高干，今前线有大用，需云脱身。兄可即刻点本部精锐轻骑北上，接防河内，沿黄河渡口布防，高干若动，凭城据守即可，不必出战。事急，见信即行。吕玲绮。
张辽在合肥的日子，我猜也猜得出来有多闲。江东是自家地盘，合肥前线变成了内地，张文远那一身本事，每天只能抓抓走私、练练兵。这封信到他手里，他得乐疯了。
第二封，往野王。
收信人：赵云。
这封信更短，短到徐晃替我送信的时候，盯着竹简看了三遍，以为我漏写了。
竹简上就两行字：
大哥：颜良、文丑、张合、高览，河北四将，全在我门口。
来一趟。
就这些。
没有兵力部署，没有战术安排，没有、没有十万火急。
徐晃看完，问我：主公，赵将军走了，高干怎么办？张辽将军从合肥过来，快马也得十天。这十天的空窗——
我算过。我指着地图，赵云留两千骑在野王，旌旗照常，每天让骑兵沿河来回跑，扬尘。高干在并州被赵云堵了小半年，一仗没捞着，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赵云。他摸不清野王还有多少兵，没有十成把握，他不敢动。
等他摸清楚了，张辽也到了。
后来的事跟我算的差不多。赵云接到信当天夜里拔营，五千骑走了三千，留两千在野王。留下的校尉是个机灵人，按我事先交代的法子办：每天清晨，两千骑兵分作四队，打着全套旌旗，沿黄河渡口来回拉练，马尾巴上拴树枝，跑起来烟尘遮天蔽日；夜里多点三倍的篝火，哨骑照常撒出去五十里。
高干在并州那边，探子回报赵云主力尚在河内，每日操练，看不出动静，他将信将疑，又按兵不动等了五天。等他终于咬咬牙派出一支试探的人马摸到野王附近，迎面撞上的，是星夜赶到、刚接防两天的张辽。
那一仗没打起来。张辽多一句话没有，直接把试探的人马放进口袋，包了饺子，一个活口没放回去。高干从此老老实实缩回了晋阳。
这是后话。
徐晃盯着地图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抱拳说：主公英算。
别捧。我说，接下来这十天，才是真要命的。
信发出去第三天，张辽的回信先到了。
没有书信，只有口信。送信的亲兵跑得马都瘸了，口信就一句：
张将军说了，合肥的兵明天就到——不对，张将军说的是，告诉主公，文远已在路上，河内丢不了
我愣了一下，问那亲兵：你们将军什么时候动身的？
接到信当天晚上。
我笑了。张文远啊张文远，你在合肥是憋成什么样了。
赵云的回信没到。
他不回信。我了解他。他这个人，接到这种信，不会写字回你，他会直接把人带到。
问题是，颜良没给我十天。
信发出去第五天，河北军动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是邺城催的。袁尚和审配给颜良下了令，大意是大军在外日费千金，拖不起，速战速决。袁尚还在信里点了一句——新君继位，头一仗得打得漂漂亮亮的，让天下看看袁家的成色。
颜良接了令，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三十里连营同时开锅。
攻营的主力是张合指挥的。我站在营墙上看得清清楚楚——河北军分作三波，第一波推冲车、扛沙袋填壕沟，第二波架云梯，第三波是压阵的精锐，队形一丝不乱。张合立马中军旗下，手里一面小红旗，旗子往哪指，兵就往哪压，指挥得跟拨算盘珠子似的。
高览带一路人攻我侧翼。这人不声不响，打起来跟他磨刀一个路数——一下一下，又稳又狠，侧翼鹿角被他拔掉三层，弩手跟他对射，他那边的人举着盾硬扛，盾扎成了刺猬还往前推。
张合那边更头疼。他手里那面小红旗，一面旗顶一千兵。我在墙上盯着看了半个时辰，看明白了他的路数：哪段墙守军换防，他的旗子就往哪儿压；哪段墙箭矢稀了，他的冲车就往哪儿推。我们的人累得轮换，他的人也轮换，三波人车轮似的上，波与波之间连个缝都不留——你刚把前一波打下去，气还没喘匀，第二波的云梯已经搭上墙头了。
我在心里给这俩人记了一笔。颜良是刀，文丑是火，张合是算盘，高览是磨盘。河北四庭柱，没一个是白给的。
最难的是正门。
正门是颜良亲督。
他不冲在前头，他就站在壕沟边上，刀拄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兵往上填。第一波退下来，他不骂，也不杀，就让第二波踩着第一波的人继续上。督战队在后边架着刀，退一步就是死，河北兵嗷嗷叫着往墙上爬，前仆后继，跟潮水一样。
营墙上的仗，打成了一锅粥。
云梯架上来，推倒；再架，再推。滚木擂石往下砸，砸完了用砖头，砖头砸完了用箭矢，箭矢射光了，两军隔着墙垛子互砍。有个河北兵爬上墙头，被三杆枪捅下去，第二个人紧跟着又冒出头来。
我披了甲，上了正门墙。
没逞能的意思——主公上墙，是给活人看的。三万人的营，主公在墙头上站着，这墙就不能丢。
我拎着弓，在墙垛后面来回走，哪儿告急去哪儿。爬墙的河北兵露出半个脑袋，我一箭一个，弓弦响到后来，指头磨出了血。身边的亲兵看得眼热，嗓门都大了三分：主公在这儿！都稳住！
打到下午，最险的一刻来了。
正门左侧二十步那段墙，守军伤亡太大，被高览的人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十几个河北兵跳上了墙头，刀盾手往里滚，眼看着口子越撕越大。
我离那儿最近。
身边就二十个亲兵。我没犹豫，提刀就冲过去了——短兵相接，这具身体的本能比脑子快，吕家的刀法是我爹手把手教的，第一刀劈翻一个，第二刀把一个盾手连盾带人砍下墙去。亲兵跟着扑上来堵口子，二十个人填进去，硬生生把那十几个河北兵压了回去。
一个跳上墙的河北军侯跟我打了个照面，他看清我的脸，眼珠子瞪圆了，张嘴要喊——
我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传令！我踩着墙垛子喊，声音都劈了，徐晃呢？！
末将在！徐晃裹着没好利索的伤，拎着斧子从墙那头跑过来，身后跟着他的亲兵队。
这段墙交给你！丢了，你提头来见！
丢不了！
徐晃堵上去的时候，于禁在另一头也上了墙——左胳膊吊着，右手提剑，头盔都没戴，披头散发地砍。他身后的弓弩手看主将这模样，红着眼往死里射。
打到后半晌，刘辟上了墙。
没人让他来。他自己把甲勒了三圈，一手提剑，一手扶着墙垛，背上的血把白布洇透了，人站在墙头上直晃，可他那一路汝南兵看见他，全炸了。
刘将军上来了！
龚将军的兄弟！都看清楚了——龚将军的兄弟在墙上！
几百个汝南兵跟疯了一样往那段墙底下填，滚木砸光了就用枪捅，枪捅弯了就抱石头砸。有个腿上中箭的汝南老兵，坐在墙垛子底下，一只手拔箭，一只手还拽着云梯往下掀。刘辟站在墙头挥剑，不喊别的，翻来覆去就一句：
龚都看着呢！龚都在天上看着呢！
从辰时打到天黑。
太阳落山的时候，颜良鸣金了。
河北军像退潮一样撤下去，墙下留下一地尸体，壕沟被填平了三段，云梯烧的烧、拖走的拖走。营墙上，汉军东倒西歪，活人死人摞在一块儿，没人有力气欢呼。
我扶着墙垛往下看，手一松，刀差点掉地上。
清点战报：这一天，汉军折了四千多人。
四千。
我站在尸横遍野的墙上，往北看。河北军营里灯火通明，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人家今天填了几千条命，回营该吃吃该喝喝，明天还能再来。
耗不起。真的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