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营寨的望楼上，看着邺城的方向。
城头上的旗帜还在飘，城门紧闭，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我知道，撑不了多久。
打仗这种事，拼的不是城墙有多厚，是人心齐不齐。袁绍一死，两个儿子先内斗起来，把河北的人心斗散了；颜良文丑一死，当兵的最后一点底气也没了。
邺城就是个空壳子。
主公。
身后有人说话。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赵云。他刚从阵前回来，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右肩上的伤简单包扎了一下，渗着血。
伤怎么样？我问。
没事，皮外伤。赵云走到我身边，也看着邺城，审配把城门关死了，看样子想守。
他守得住吗？
守不住。赵云说得很干脆，城里兵不多，士气也崩了。审配一个人撑不起整座城。但这个人骨头硬，不会轻易降。真要硬打，我们也得付出点代价。
我笑了笑。
硬打？谁说要硬打了。
赵云转过头看我。
邺城这种大城，真要围起来打，死个几千人都不一定拿得下来。我摸了摸下巴，得不偿失。
那你的意思是？
我点点头，审配想守，就让他守。城里的粮够吃多久？三个月？半年？袁绍活着的时候存了不少粮，但架不住人多。八万败兵涌回城里，张嘴就要吃饭，再多的粮也撑不了多久。
赵云想了想，可是……如果我们不打，给了袁尚喘息的时间，他说不定能稳住局面。
稳住？我摇摇头，赵云啊，你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人心这东西，你还是不太懂。袁绍一死，袁谭袁尚兄弟俩就先打起来了，河北的文臣武将各站一边，本来就散。现在颜良文丑都死了，最后的定海神针也没了——你觉得袁尚能稳住谁？
审配呢？
审配是个忠臣，但不是个能臣。我指了指邺城的方向，你等着看吧，不出三天，城里自己就会乱。
赵云没说话，似乎不太相信。
我也没解释。
这种事，说多了没用，等着看就行。
结果，没等三天。
第二天晚上，事情就来了。
我正在帐里看地图，余则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主公。
城里有动静。陈琳派人从城墙上缒下来了，说想跟我们谈谈。
我抬起头，笑了。
陈琳。
就是那个写檄文把曹操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的陈琳。袁绍的笔杆子，河北有名的大才子。
他想谈什么？
没明说。只说……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主公。
我把地图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陈琳这个人，我熟。
历史上的陈琳，先跟何进，后跟袁绍，袁绍败了又投曹操。曹操问他你骂我就算了，骂我爹我爷爷干嘛，陈琳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曹操一笑，把他收了。
说白了，就是个文人，笔杆子厉害，骨头没那么硬。
审配想守，陈琳不想死。
这就够了。
人在哪？
带进来了，在外面候着。
带进来。
余则成出去了，没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儒生长袍，头发胡子都乱了，脸上还有灰，看起来挺狼狈。但眼神还挺稳，进来之后也不跪，就那么站着打量我。
你就是陈琳？我问。
正是。他拱了拱手，吴侯果然年轻。
少来这套。我摆摆手，你半夜从城墙上缒下来，不是来夸我年轻的吧。说吧，什么事。
陈琳被我怼了一下，有点尴尬。
吴侯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他清了清嗓子，我想献城。
我挑了挑眉，你凭什么献城？你手里有兵？
我没有兵。陈琳很老实，但我有笔。
陈琳点点头，审配想守，可城里的人不想守。当兵的不想打，当官的不想死，老百姓更是怕得要死。我只要写一篇檄文，贴在城里——告诉大家，吕布的大军来了，温侯说了，降者不杀，抵抗者屠城——你猜城里会怎么样？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陈琳，你这一手，够损的啊。
陈琳苦笑了一下。
吴侯，我也是没办法。审配那个人，你不了解——他是真的想把全城人都拖下水，跟他一起死。我陈琳没那么硬的骨头，我不想死。
你就不怕我杀你？
吴侯不会杀我。陈琳看着我，杀了我，谁给你写檄文？天下的才子就那么几个，杀一个少一个。
我笑了。
你还挺自信。
不是自信，是实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实话实说，我就饶你一命，还让你接着做官。你要是敢骗我——
吴侯请问。
袁尚，还在城里吗？
陈琳愣了一下。
袁尚……应该还在。至少昨天我还见过他。
他身边有多少人？
几千禁卫吧。都是他从冀州带过来的亲兵，听他的。
袁熙呢？
袁熙也在。他本来带了几千幽州兵，前几天颜良一死，他那几千人跑了一大半，现在没多少人了。
我点点头。
行。陈琳，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看着他，你回去，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献城之功算你的，以后你跟着我，官照做。做不成——
吴侯请说。
你不是有笔吗？我笑了笑，那就写。写什么呢？就写——袁尚打算弃城逃跑，临走前要烧了粮仓，把全城百姓留给吕玲绮当炮灰。
陈琳眼睛一下子亮了。
妙。太妙了。
你觉得妙？
陈琳连连点头，城里的人本来就慌，一听说袁尚要跑还要烧粮，那还得了？不用我们动手，老百姓和当兵的先反了。审配想压都压不住。
知道就好。我坐回椅子上，去吧。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效果。
陈琳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吴侯还有吩咐？
你回去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句话给审配。
什么话？
我想了想。
你就说——审配，你是个忠臣，但你跟错了人。开城投降，我不杀你。你要是死扛，城破之日，我成全你。
陈琳愣了一下。
吴侯……你就这么跟他说？
怎么？不够狠？
不是不够狠。陈琳苦笑，是太客气了。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屠城之类的话。
屠城？我摇摇头，陈琳，你记住一句话——我吕玲绮打仗，杀的是当兵的，不是老百姓。审配想守，我陪他守；他想死，我成全他。但邺城的百姓，跟我没仇。
陈琳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拱了拱手。
琳，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