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今天的狀態,比他預想的要好。看來這段時間的“靜養”,讓沙瑞金在京市找到了新的支持力量。
但他不在意這個。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喬建軍的秘書周小山,現在應該在林城了吧?
喬建軍的傳達持續了四十分鐘。結束後,沙瑞金又讓幾個廳局長做了表態發言,都是些官樣文章。
“第二個議題,研究部署下半年重點工作。”沙瑞金看了看手表,“時間有限,先請李達康同志匯報京州市財政危機的處理情況。”
李達康站起身,走到發言席前。他清了清嗓子︰“沙書記,陸省長,各位同志。我匯報一下京州市財政危機的根源分析和處理情況。”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話題極其敏感。
李達康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剖析自己當市委書記時搞出來的爛攤子。
“京州市財政危機的直接原因,是光明峰項目過度投入。這個項目前期規劃總投資一百二十個億,京州市財政承擔了其中四十多個億的配套資金。”李達康聲音平穩,但額頭上已經冒出汗珠。
“當時為了快速推進項目,京州市財政采取了挪用專項資金、違規舉債等方式籌集資金,導致財政收支嚴重失衡。”
“我要問一句。”沙瑞金打斷他,“光明峰項目是省委確定的重點項目,當時常委會討論時,李達康同志是積極支持的。現在出了問題,不能全推到前任身上吧?”
這話明著是在批評李達康,實際上是在敲打陸塵。
光明峰項目雖然是趙立春時代啟動的,但你陸塵剛來就把它停了,現在出了問題,你也有責任。
李達康抹了一把汗︰“沙書記批評得對,我當時確實沒有堅持原則,沒有充分評估風險。但我也要說一句,當時常委會討論時,有人提出過不同意見,但都被趙立春同志否決了……”
“誰提出不同意見?”喬建軍立刻追問。
李達康看了陸塵一眼。他當然知道提出不同意見的人是誰。
當年會議上,只有時任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高育良提出了風險警示,但被趙立春壓了下去。
“是我。”高育良主動接話,“光明峰項目上會時,我提出過風險警示。當時我指出,京州市財政承受能力有限,項目投資規模過大,一旦市場波動,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但趙立春同志認為我過于保守,最終常委會還是通過了這個項目。”
沙瑞金臉色微變。他原本想借這個話題敲打陸塵,沒想到高育良主動攬了過去,還直接點出了趙立春的名字。
這樣一來,話題又引向了趙立春時代的決策失誤,而陸塵作為繼任者,反而成了收拾爛攤子的功臣。
“高育良同志當時的意見,確實有先見之明。”陸塵開口,“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追責,而是解決問題。李達康同志,繼續匯報你們的解決方案。”
李達康得到台階,趕緊繼續匯報。他詳細講了省財政借給京州的二十個億的用途規劃、京州市的產業轉型方案,以及壓縮行政開支的具體措施。數據翔實,邏輯清晰,听起來確實下了功夫。
匯報結束後,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京州市財政的問題,省里已經拿出了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要強調一點。錢要用在刀刃上,不能搞形象工程,不能搞重復建設。”
“沙書記放心,每一分錢的使用都有監督機制。”陸塵接話,“省審計廳會全程跟蹤京州財政的資金流向,季度審計,半年報告,確保資金安全。”
會議繼續進行。後面幾個議題都是常規工作,沒什麼波瀾。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今天的會只是前奏,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面。
上午的會議結束後,沙瑞金叫住了陸塵︰“陸塵同志,到我辦公室坐坐?”
陸塵跟著沙瑞金來到他的辦公室。秘書泡了茶,退出去關上門。
沙瑞金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陸塵同志,今天會上,我的有些話可能說得重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沙書記言重了,都是為了工作。”陸塵禮貌回應。
“都是為了工作。”沙瑞金重復了一遍,“但工作要做得好,靠一個人是不行的。漢東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舊的問題還沒完全解決,新的矛盾又開始冒頭。在這樣的形勢下,我們兩個,必須團結。”
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沙瑞金繼續說︰“我知道,你對我的工作方式可能有不同看法。但我要告訴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漢東的穩定。”
“趙立春倒下後,漢東需要一個平穩過渡期,不能搞得太急,不能搞得太猛。否則,經濟垮了,社會亂了,最終受害的是漢東的百姓。”
“沙書記,我同意你說的‘平穩過渡’。”陸塵開口,“但平穩不意味著停滯,更不意味著對問題視而不見。”
“漢東的問題,已經積累了很多年了,如果不趁現在這個時機徹底解決,再過幾年,積重難返,付出的代價會更大。”
“那你覺得,怎麼解決才是正確的?”
“首先,全面清理趙立春時代的違規項目,不能讓他們繼續吸血。”
“其次,整頓干部隊伍,把那些靠關系上位的人清理出去。”
“第三,優化營商環境,讓民營經濟活起來。第四,保障民生,解決老百姓最關心的問題。”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但方式方法上,我認為應該更穩妥一些。”
“比如干部處理,可以分批進行,不要一次性搞得太猛;比如項目清理,可以分階段推進,不要一刀切。”
“沙書記,我理解你的顧慮。”陸塵看著他,“但反腐敗這件事,就像給病人做手術。病灶已經在那里了,你慢慢切,病人就要多受罪。一刀切掉,雖然痛,但好得快。”
兩人對視,誰也沒有讓步。
最終,沙瑞金嘆了口氣︰“好吧,我們各退一步。你的人事調整和項目清理,我不過多干涉。但省委的統一領導,你必須尊重。重大事項,必須上常委會討論。”
“可以。”陸塵點頭,“但常委會的決策,必須公開透明,不能搞暗箱操作。”
“這個自然。”
兩人達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
陸塵離開沙瑞金辦公室時,手機震了一下。是祁同偉發來的短信︰“林城已收網。周小山當場被抓,人贓並獲。搜出古玩字畫三十多件,賬本兩本。”
陸塵看完短信,刪掉。他站在省委大院的台階上,看著午後刺眼的陽光,長長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