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扩大会议在省委礼堂三楼召开。八点四十分，与会人员陆续到场。汉东省十三名常委到了十二名，各地市书记、市长，省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近百人，把整个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的加座上，巡视组组长田国富已经坐定，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用了很久的英雄钢笔。
陆尘在八点五十分入场。他没有直接走向自己的位置，而是在门口和汉东市政协的一位副主席聊了几句，问的是正在推进的一项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调研进展。聊了两分钟后，他拍了拍对方的上臂，走向自己的座位。
乔建军已经到了，正坐在会议桌左侧的中段，低头翻看面前的材料，神情专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份讲话稿、一支墨水笔和一杯白开水，旁边还放着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封面朝上，标题隐约可见——“关于岩台市煤炭产能置换指标使用情况的初步报告”。
那个封面角度，刚好能让路过的人扫一眼。
陆尘从他身后走过时，余光掠过那份文件，没有停顿，直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九点整，沙瑞金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白净，像是休息得不太好，又像是粉底打厚了一些。
全体起立。沙瑞金走到主位前，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同志们，今天召开这次省委扩大会议，主要议题是进一步加强省委班子的团结问题。”沙瑞金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格外沉稳，“这段时间以来，汉东省的工作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也暴露了一些问题。少数同志在工作中存在急躁冒进的情绪，个别单位在执法办案过程中存在程序意识不强的问题。这些问题的本质，是班子内部沟通不够充分，是团结意识不够牢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陆尘的方向停留不到半秒：“省委班子是一个整体，不是哪一个人的班子。任何重大事项，必须经过集体讨论、民主决策。任何个人或者部门，都不能凌驾于组织之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许多人悄悄调整了坐姿。
沙瑞金继续说下去。他从党性原则讲到组织纪律，从集体领导讲到分工负责，讲话稿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引用了不少上级文件中的表述，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四十分钟过去后，他的讲话接近尾声：“我希望省委班子每一位成员、每一位在座的同志都能牢记，团结才有力量，协作才能攻坚。汉东的各项工作，必须在省委的统一领导下稳步推进。”
他把最后一页讲话稿翻过去，摘下老花镜，目光缓缓抬起来，落在全场正中间：“下面，请同志们自由发言。大家对省委工作有什么意见、建议，敞开谈。今天的会，就是要让大家把心里话说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几位常委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在这个间隙开口。各地市的书记市长们更是沉默不语，有的低头看材料，有的盯着面前的茶杯。
乔建军在这片沉默中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得清清楚楚：“沙书记的讲话，我完全赞同。团结是一切工作的基础。这段时间以来，我也注意到，在省委班子里，确实存在一些不太协调的现象。有些工作部署，个别领导同志事先没有跟省委充分沟通，就直接以省政府的名义下发文件。有些案件的办理，也没有严格按照组织程序汇报。”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我提这些，不是针对具体的某位同志，而是希望我们在今后的工作中，能够更加注重程序的规范性、决策的严肃性。汉东省经不起折腾了。我们这一届班子，如果因为沟通不畅而影响了工作的推进，无法向汉东省七千万人民交代。”
他说得很真诚，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座的许多人都微微点头。
李达康坐在陆尘斜对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放在桌面下的那只手悄悄地攥紧了一下。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意味着什么——沙瑞金搭台，乔建军唱戏，目标只有一个。
沙瑞金没有急着接话。他环视了一圈，最后看向陆尘：“陆尘同志，你要不要就这个问题，谈谈看法？”
全场的目光聚集过来。
陆尘靠在椅背上，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地敲了两下：“沙书记，既然乔建军同志提到了程序问题，我也想就这个问题谈一点个人看法。程序的规范性和决策的严肃性，我完全赞同。但在讨论程序之前，我想先请各位同志看一份材料。”
他微微侧过头，站在他身后的张树立立刻走上前，将一份薄薄的影印件分发到每一位常委面前，以及列席的田国富桌前。
乔建军面前的影印件被轻轻放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标题——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摘要复印件。账户名称正是那家在岩台市注册的建材商贸公司，法人代表姓乔。
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端起面前那杯白开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其他常委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有人皱眉抬头看向陆尘，有人翻到第二页之后将材料按在桌上，神情明显变得严峻起来。
靠墙的田国富低头看完了三页纸，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缓缓落在乔建军身上。
沙瑞金只是扫了一眼那份材料，没有伸手去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陆尘同志，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今天上午省公安厅专案组在侦办赵瑞龙案过程中，从一条关联资金链中提取到的部分账户流水摘要。”陆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材料显示，一家注册在汉东省的建材贸易公司，通过多层转账，与岩台市大岭沟煤矿发生了多笔资金往来，总金额超过两个亿。这家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姓乔。”
会议室的气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