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可靠。他们都是我从公安厅刑侦总队直接调过来的,参与过多次专案行动,口风紧,业务过硬。其中一个还是射击教练,参加过全国公安系统的射击比赛。”
“让他们注意安全。岩台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可能要复杂一些。”
“我亲自跟他们交代过了。”
陆尘放下手机,在窗边站了片刻。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窗外亮起了路灯。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束切过黑暗,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档案盒,打开盖子,把里面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确认了每一份材料的顺序和完整性之后,他把档案盒重新锁好。
然后他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周一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六点四十分,省委巡视组一行七人,在两辆商务车的运送下,从汉东出发,驶向岩台方向。
头车里坐着省委巡视组组长田国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他自己带的大红袍。
他的膝盖上摊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的是这次巡视的工作方案和人员分工安排。
车子驶出汉东市区,上了通往岩台的高速公路。田国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没有说话。
同车的巡视组副组长、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孙建平坐在副驾驶座上,翻看着手机里的工作备忘录。
“田组长,”孙建平回过头来,“岩台那边,马明远刚才又打了一次电话过来,问我们大概几点能到,说中午安排了工作餐,想请巡视组的同志们简单吃个饭。”
“告诉马明远,工作餐就免了。”田国富没有抬头,“巡视组有纪律,不参加任何形式的宴请和接待。中午我们在驻地自己解决,让他们把巡视组的办公用房和住宿安排准备好就行。”
“好的,我马上回他。”
孙建平转过头去,开始回消息。田国富继续看着窗外。
他想起几年前,孟宪民那封举报信被转到他手上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还在省纪委担任室主任,接到信件后仔细看了内容,又比对了附件材料,当时感觉这封举报信的分量够得上一件案子。
他按照程序向上级报告,准备提交会议讨论。但会议还没开,一个电话就打到了他的桌上,来电者级别很高,语气客气但态度明确——“这件事,先放一放。”
他当时刚刚调回省纪委不久,位置还没有坐稳,没有能力对抗那个级别的意见。
他只得把材料归档,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写了一个“存”字,然后放进了档案柜里。那个文件夹,后来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这个“存”字,在他心里存了好几年。
上午九点四十分,巡视组的车队驶入岩台市区。岩台市委办公室主任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已经在市委大院门口等着了。
看到车队到达,办公室主任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容,伸手去拉田国富那边的车门。
田国富自己推开车门下来了,握了一下办公室主任的手,没有多余的客套:“先带我们去办公的地方看看。”
“好的好的,田组长这边请。”
巡视组的办公用房被安排在市委办公楼的三楼,一整层都被腾了出来。
田国富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个房间的办公设备、网络线路和保密设施,确认一切符合要求后,让巡视组成员各自安顿下来。
上午十一点,巡视组在临时会议室召开了进驻后的第一次内部会议。
田国富简单讲了几点工作要求,然后布置了第一阶段的重点任务——调阅岩台市近五年来的煤炭产能置换指标审批档案,以及与指标交易相关的会议记录、领导批示件和财务凭证。
“这个阶段的工作,要在三天之内完成。”田国富合上笔记本,“档案调阅的范围,不仅包括岩台市层面的材料,还包括省发改委、省能源局下发的相关批复文件。凡是在产能置换指标审批链条上出现过的部门,都要把材料调齐。”
“田组长,”副组长孙建平举手,“省发改委和省能源局那边的档案调阅,需要提前跟省里有关部门打招呼。如果对方不配合,调阅进度可能会受到影响。”
“我已经跟省纪委主要领导打过招呼了。省发改委和省能源局那边的档案调阅,以省委巡视组的名义发函。如果遇到阻力,直接向我报告。”
会议结束后,巡视组成员各自散去,开始了紧张的资料调阅工作。
下午两点,第一批发往省发改委和省能源局的档案调阅函,已经通过机要通道发出。
下午三点半,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接到市委办公室的通知,要求立即整理近五年的产能置换指标审批台账,于次日早上八点前报送巡视组驻地。
下午四点二十分,岩台市委书记马明远的办公室接到了一通电话。打电话来的人,是省委副书记乔建军的秘书。
秘书在电话里询问了巡视组进驻的具体情况——来了多少人,办公地点在哪里,第一阶段的重点工作方向是什么。
马明远逐一回答了,语气很谨慎,没有多说一个字。
秘书听完后,道了声谢,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省委领导关心巡视工作,让秘书打电话了解一下情况,这在工作层面完全是合理的。
但马明远放下电话后,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墙上挂钟的指针在走动,窗外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传来。
他知道,有些事情,从今天开始,就不再是他能控制的了。同一时刻,陆尘在省政府办公室里收到了张树立送来的一份文件。
文件是省发改委刚刚报送过来的,标题是《关于全省煤炭产能置换指标审批工作的自查报告》。
陆尘翻开文件,发现这份自查报告的内容很详细,列举了近五年全省所有产能置换指标的审批情况,数据齐全,附件完整。报告的最后还附了一份改进工作的建议清单,写得也很用心。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封面,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时间报上来的?”他问张树立。
“今天上午刚送到的。省发改委办公厅的人亲自送过来的,说是一周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今天正式成文报送。”
“一周前就开始准备了?”陆尘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报告的封面,“那是在省委扩大会议之前了。”
张树立没有接话。
陆尘没有再说什么。省发改委在巡视组进驻前就准备好了这份自查报告,而且报告内容写得滴水不漏——所有产能置换指标审批都有据可查,所有签字都符合程序,没有任何明显的漏洞。
但那份报告里,没有提到大岭沟煤矿的名字。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省发改委自査报告已收。未提及大岭沟。需重点关注。”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岩台那边的巡视,第一天的工作,应该已经展开了。
而乔建军办公室那盏深夜亮着的灯,恐怕才刚亮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