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从京市返回汉东的第二天，周一早上八点半，省纪委大楼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田国富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侯亮平，右手边是纪委副书记林国华。其他几位是纪委各室的负责人。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田国富清了清嗓子，“今天会议的主题，是研究岩台案下一步的调查方向。亮平同志刚从京市回来，掌握了新情况。先请他介绍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侯亮平。
侯亮平打开笔记本，没有急着说话。他先环视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收在眼里。林国华低头喝茶，几个室主任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玩笔。
“各位同志，我上周五到京市，见了陈永华。”侯亮平开口，声音平稳，“陈永华是赵立春同志的前秘书，现任京投集团副总经理。根据现有线索，他涉嫌在赵立春同志任职期间，收受吴建设等人贿赂，并转交给赵立春同志。”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虽然大家都知道岩台案可能牵扯赵立春，但听侯亮平这样明确说出来，还是感到震惊。
“有证据吗？”林国华抬起头。
“有。”侯亮平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材料，“这是吴建设的口供，详细陈述了他通过陈永华向赵立春同志行贿的过程。这是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吴建设公司向陈永华控制账户转账的情况。这是张宝华的交代材料，提到岩台煤化工项目审批中，陈永华收受龙腾集团四百万元好处费。”
材料在与会者手中传递。每个人都看得很仔细，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些材料，足以对陈永华立案调查。”侯亮平等材料传回自己面前，继续说，“但陈永华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背后的赵立春同志。根据现有证据，赵立春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认为，应该向上级汇报，请求对赵立春同志立案审查。”
会议室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着田国富。
田国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思考。
“亮平同志，这些材料我都看过。”田国富放下茶杯，“证据确实很扎实。但涉及赵立春同志，事情不简单。他是汉东的老书记，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但影响还在。对他立案审查，需要慎重考虑。”
“正是因为他是老书记，更要查清楚。”侯亮平说，“如果没问题，还他清白。如果有问题，依法处理。这才是对组织负责，对他本人负责。”
“道理是这个道理。”田国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实际操作起来，要考虑的因素很多。比如，上级的态度。比如，社会的稳定。比如，汉东的干部队伍思想波动。”
“田书记，我认为查办案件，首要的是事实和法律。其他因素应该放在第二位。”
“亮平同志，你在最高检工作过，理论水平很高。”田国富语气温和，但话里有话，“但地方有地方的实际。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问题，不是简单查办就能解决的。”
侯亮平听出来了，田国富在反对。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拖延。
“田书记，那您的意见是？”
“我的意见是，先把陈永华的问题查清楚。他受贿的事实比较清楚，可以先对他采取措施。至于赵立春同志，等陈永华交代了，证据更充分了，再考虑向上级汇报。”
这是折中方案。既查了案子，又留有余地。
但侯亮平不满意。他知道，一旦只查陈永华，赵立春那边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准备，甚至可能干扰调查。
“田书记，我建议双管齐下。一边对陈永华采取措施，一边准备向上级汇报赵立春同志的问题。这样效率更高，也能防止有人干扰调查。”
田国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没想到侯亮平这么坚持。
“亮平同志，你这个建议太急了。赵立春同志的问题，需要经过省委常委会研究，需要向上级请示。程序很复杂，不是一两天能决定的。”
“那就尽快启动程序。”
两人对视着，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林国华咳了一声。
“我说两句吧。亮平同志的建议有道理，田书记的考虑也周全。要不这样，我们先集中力量查陈永华。如果陈永华交代了赵立春同志的问题，我们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向上级汇报。如果陈永华不交代，那我们贸然汇报，反而被动。”
其他几个室主任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侯亮平知道，自己暂时处于下风。田国富是纪委书记，林国华是副书记，他们的态度代表了纪委大多数人的想法。
“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那就先查陈永华。”侯亮平妥协了，但补充了一句，“但调查要快，不能拖。”
“这个我同意。”田国富松了口气，“亮平同志，陈永华在京市，我们是汉东的纪委，去京市办案需要协调。这个工作你来负责，怎么样？”
“可以。”侯亮平没有推辞，“我会尽快与京市纪委监委联系，争取他们的支持。”
“好。那就这么定了。”
会议结束后，侯亮平回到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田国富为什么反对现在就查赵立春。田国富是沙瑞金提拔的人，沙瑞金的态度决定了他的态度。而沙瑞金，显然不想这么快就碰赵立春这块硬骨头。
但侯亮平不想等。他知道，等的时间越长，变数越多。
手机响了。是陈海打来的。
“亮平，听说你回来了？怎么样？”
“不太顺利。”侯亮平简单说了会议情况。
陈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田国富这个态度，很正常。他是沙瑞金的人，沙瑞金不想查赵立春，他当然也不会积极。”
“沙瑞金为什么不想查？赵立春有问题，这是明摆着的事。”
“有问题是一回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陈海说，“沙瑞金刚来汉东不久，根基还不稳。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如果现在查赵立春，会得罪一大批人。这对沙瑞金来说，风险太大。”
“那他就眼睁睁看着赵立春逍遥法外？”
“不是逍遥法外，是时机未到。”陈海压低声音，“沙瑞金可能想等自己地位稳固了，再动手。或者，他想让别人动手，自己坐收渔利。”
“陈海，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陈海笑了笑，“我会按程序办。该汇报汇报，该调查调查。但不会太急，不会硬来。查案和做人一样，要懂得迂回。”
“迂回？怎么迂回？”
“比如，你可以先查陈永华。只要陈永华开口，赵立春就跑不了。到时候，就算沙瑞金不想查，也由不得他了。”
侯亮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陈永华现在在京市，有祁同伟和陆尘在那边盯着。我怕他们抢先一步。”
“那你就要快。”陈海说，“祁同伟和陆尘想控制陈永华，你要抢在他们前面，把陈永华控制住。”
“怎么抢？”
“用正规程序。你是省纪委副书记，可以正式向京市纪委监委发函，请求协助调查陈永华。只要函一发，陈永华就是涉案人员，祁同伟他们就不能私下接触了。”
侯亮平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
“好，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侯亮平立刻起草了一份协助调查函。函中写明，陈永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求京市纪委监委协助控制此人，以便进一步调查。
函件起草完毕，他拿去给田国富签字。按程序，这种跨省协查函需要纪委书记签字。
田国富看了函件，眉头又皱了起来。
“亮平同志，你这是要正式对陈永华采取措施？”
“对。他涉嫌受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程序，应该对他立案调查。”
“但他人在京市……”
“所以我们需要京市纪委监委协助。”侯亮平说，“田书记，这是正常办案程序，没什么不妥。”
田国富犹豫了。他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这样吧，我先向沙书记汇报一下。毕竟涉及赵立春同志的秘书，需要慎重。”
“田书记，办案不需要事事汇报。我们是纪委，有独立办案的权力。”
“话是这么说，但程序要走对。”田国富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
田国富拿着函件走进里间办公室，关上门。
侯亮平坐在外面等。他知道田国富在给谁打电话——肯定是沙瑞金。
十分钟后，田国富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沙书记同意了。但他要求，调查要稳妥，要注意方式方法。”
“我会注意的。”
田国富在函件上签了字。侯亮平接过函件，立刻安排人传真给京市纪委监委。
做完这些，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侯亮平刚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侯书记，我是李达康。”
侯亮平愣了一下。李达康？汉东省副省长，他找自己干什么？
“李省长，您好。”
“亮平同志，听说你从京市回来了？有空吗？中午一起吃个饭？”
侯亮平快速思考着。李达康是省领导，分管工业和国企改革。他平时和纪委没什么交集，突然请吃饭，肯定有事。
“李省长，您太客气了。应该我请您才对。”
“都一样。那就一点，省委招待所餐厅，三楼包厢。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侯亮平看着手机，眉头微皱。
李达康为什么找他？是为了岩台案？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猜不透。但既然李达康邀请了，他就必须去。副省长请吃饭，不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