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心里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祁同伟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祁厅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祁同伟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沙瑞金把田国富叫到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晚上,省纪委就开了常委会,决定对你停职调查。你说,这是巧合吗?”
侯亮平没说话。
“侯书记,沙瑞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怕你查赵立春。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沙瑞金刚来,不想得罪这些人。所以他要压住你,压住这个案子。”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不惯。”祁同伟说,“侯书记,你是个好干部。你查案是为了汉东,为了老百姓。他们这么对你,不公平。”
侯亮平感到一丝暖意。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祁同伟能打这个电话,不容易。
“祁厅长,谢谢你的信任。”
“不用谢。侯书记,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在公安系统,我还是有些能量的。”
“好,有需要我会找你。”
挂断电话,侯亮平坐在书桌前。祁同伟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沙瑞金确实在压这个案子,而且不惜用停职调查的方式来压他。
但沙瑞金越是这样,侯亮平越觉得赵立春有问题。如果赵立春没问题,沙瑞金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正想着,门铃响了。
侯亮平透过猫眼一看,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都穿着西装,表情严肃。
他打开门。
“侯亮平同志吗?我们是省纪委调查组的。这是我们的证件。”
中年男人出示证件。侯亮平看了一眼,确实是省纪委的人。
“请进。”
两人进屋,在沙发上坐下。年轻女人打开录音笔,拿出笔记本。
“侯亮平同志,根据组织决定,我们现在对你进行谈话。请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好。”
“第一个问题,你和陆尘同志是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
“仅仅是同事关系?”
“对。”
“那他为什么给你提供涉及赵立春同志的材料?”
“他说是为了帮助查案。”
“你接收这些材料时,有没有想过程序问题?”
“想过。但我认为,只要材料属实,程序问题可以事后补正。”
“但材料并不全部属实。那些照片是伪造的。”
“我在使用前已经发现了,所以没有使用。”
“但你准备使用。”
“准备使用和实际使用是两回事。”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
“侯亮平同志,请你端正态度。我们现在是在调查你的问题。”
“我的态度很端正。”侯亮平说,“我承认在程序上有瑕疵,但我没有主观恶意。我的目的是查清问题,不是陷害谁。”
“第二个问题。”年轻女人开口,“除了陆尘同志,还有谁给过你关于赵立春同志的材料?”
侯亮平想起那个匿名档案袋。但他不能说。说了,那个送材料的人可能会有危险。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但我们掌握的情况是,还有人给你送过材料。”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上,一个年轻人正把一个档案袋交给侯亮平。拍摄地点是省纪委大楼门口,时间应该是昨天。
侯亮平心里一紧。他被监视了。
“这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
“不认识他为什么给你送材料?”
“他说有人让他转交。”
“谁让他转交的?”
“他没说。”
“材料内容是什么?”
“关于省政协某位领导的财产情况。”
“材料呢?”
“在我办公室。”
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对视一眼。
“侯亮平同志,请你现在带我们去办公室,取出那些材料。”
“好。”
三人下楼,坐车前往省纪委。路上,侯亮平看着窗外,心里在快速思考。调查组连他接收匿名材料都知道,说明有人一直在监视他。这个人是谁?田国富?还是别的什么人?
到了省纪委,侯亮平带调查组来到自己办公室。办公室已经贴了封条,但调查组有钥匙。
打开门,侯亮平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个档案袋。
“就是这个。”
中年男人接过档案袋,打开看了看。
“这些材料,你核实过吗?”
“还没有。”
“为什么没核实?”
“还没来得及。”
“侯亮平同志,你作为省纪委副书记,接收未经核实的举报材料,这又是程序问题。”
侯亮平没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调查组把材料装进公文包。
“侯亮平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请你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两人离开后,侯亮平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这个他工作了半年的地方,现在变得陌生而冰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岩石。
“亮平,听说你被停职了?”
“陈老消息真灵通。”
“我在汉东这么多年,总有些老朋友。”陈岩石叹了口气,“亮平,我早跟你说过,查赵立春要慎重。你不听,现在吃到苦头了吧?”
“陈老,如果您是来教训我的,那就不必了。”
“我不是来教训你,是来帮你的。”陈岩石说,“我跟沙书记谈过了。他说,只要你写个检讨,承认错误,这件事就过去了。你还可以回纪委工作,只是不再负责赵立春的案子。”
“如果我不写呢?”
“那就要严肃处理了。停职是小,搞不好要处分,甚至调离纪检系统。”
侯亮平握紧手机。
“陈老,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没错,不会写检讨。”
“亮平!你怎么这么倔!”
“不是我倔,是原则不能丢。”侯亮平说,“如果我今天写了检讨,承认我错了,那以后谁还敢查案?谁还敢坚持原则?”
“原则重要还是前途重要?”
“都重要。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我选原则。”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陈岩石才开口。
“亮平,你跟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当年他也是这样,宁折不弯。”
“那您应该理解我。”
“我理解,但不支持。”陈岩石说,“官场不是战场,不需要你死我活。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退一步,可能就再也前进不了了。”
“你……”陈岩石似乎生气了,“算了,我不管了。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断了。侯亮平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汉东的街道车水马龙。这个城市看起来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处境会更艰难。调查组会盯着他,同事们会躲着他,领导们会防着他。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
因为他是侯亮平。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侯书记,材料被收走了吧?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想要的话,明天早上八点,人民公园东门,第三张长椅。”
侯亮平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一直给他送材料?目的是什么?
他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