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看向侯亮平,侯亮平点点头。
“你绕到别墅后面看看,有没有窗户开着。”
“好,我试试。”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走路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外卖小哥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了。
“艾姐,后面有个小窗户,开了一条缝。我能看到里面一点。”
“看到什么?”
“客厅里……好像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侯亮平猛地站起来。
“能看清脸吗?”
“有点远,看不清。但肯定是个男的,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白衬衫。”
“拍照,快拍照!”
“我在拍……等等,有人来了!”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呵斥声。
“你干什么的!”
“我……我送外卖的,走错路了……”
“滚!”
电话被挂断了。
侯亮平和钟小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他会不会出事?”钟小艾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外卖小哥机灵。”侯亮平说,“等消息吧。”
十分钟后,钟小艾的手机收到一条彩信。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着。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像陈永华。
“是他吗?”钟小艾问。
侯亮平放大照片,仔细辨认。
“很像。但还不能确定。”
“要不要发给祁厅长?”
“发。”侯亮平说,“让他判断。”
钟小艾把照片发过去。五分钟后,祁同伟的电话打来了。
“照片我看了。”
“是陈永华吗?”
“很像。”祁同伟说,“但需要更清晰的证据。这样,我派两个人过去,在别墅外面盯着。如果真是陈永华,他们迟早会把他转移。到时候,我们半路拦截。”
“需要多久?”
“说不准。可能一天,也可能一周。”祁同伟顿了顿,“侯书记,有件事得跟你说。”
“你说。”
“沙书记下午找我谈话了。”
侯亮平心里一紧。
“谈什么?”
“问我对赵立春案子的看法。”祁同伟说,“我感觉,沙书记的态度有变化。他好像……打算动真格的了。”
“为什么这么说?”
“他问我,如果查赵立春,公安系统能不能保证安全。”祁同伟说,“我说能。他说,那就做好准备。”
侯亮平握紧手机。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问了我对你的看法。”祁同伟说,“我说你是个好干部,就是太较真。他说,汉东缺的就是较真的干部。”
侯亮平沉默了。沙瑞金的态度转变,让他有些意外。
“侯书记,这是个机会。”祁同伟说,“如果沙书记真的下决心查,那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但愿吧。”
“你先等消息。别墅那边我盯着,一有情况马上通知你。”
“好。”
挂断电话,侯亮平在屋里踱步。沙瑞金的态度转变,田国富的被约谈,外卖小哥的照片……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似乎预示着事情要有转机。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二十年,不会这么容易倒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侯书记,我是老刘。”声音很熟悉,是那个在公园送材料的中年男人。
“你怎么有我号码?”
“这不重要。”老刘语速很快,“听我说,田国富正在写材料,交代赵立春的问题。但他不会全写,他会留一手。”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老刘说,“侯书记,如果你想拿到完整的材料,明天早上六点,老地方见。”
“什么材料?”
“田国富不敢写的那些。”老刘顿了顿,“另外,小心李达康。他也是赵立春的人。”
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愣在原地。李达康也是赵立春的人?那个以铁腕着称的李达康?
他想起李达康在常委会上的表现,想起李达康对赵立春案的暧昧态度。如果老刘说的是真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钟小艾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侯亮平摇摇头,“小艾,你先回去。明天早上,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人民公园。”
“又去?太危险了。”
“必须去。”侯亮平说,“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
晚上八点,沙瑞金办公室。
田国富准时出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眼圈发黑,看起来老了十岁。
“沙书记,材料写好了。”
沙瑞金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
“都写了?”
“能写的,都写了。”
“什么叫能写的?”
田国富低下头。
“有些事,没有证据,我不敢乱写。”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十几页手写的材料,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有涂抹的痕迹。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就这些?”
“就这些。”
“赵立春儿子赵瑞龙的事,你没写。”
“赵瑞龙……我不太了解。”
“他那个山水集团,在汉东拿了多少项目,你不知道?”
田国富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沙书记,那些项目……都是正常招投标。”
“正常?”沙瑞金把材料摔在桌上,“田国富,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田国富腿一软,差点跪下。
“沙书记,我……”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田国富面前,“把你所有知道的,关于赵立春、赵瑞龙,以及他们那个圈子的事,全部写出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沙书记,我真的……”
“你可以选择不写。”沙瑞金打断他,“但后果,你自己承担。”
田国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绝望。
“好,我写。”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完整材料。”
“是。”
田国富踉踉跄跄地走了。沙瑞金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李达康。
“沙书记,听说您让老田写材料?”
“消息很灵通啊。”
“沙书记,有些事我得提醒您。”李达康声音严肃,“赵立春在汉东的关系网很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您刚来不久,根基未稳,贸然动手,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引起动荡。”李达康说,“汉东这些年发展不容易,稳定压倒一切。”
“达康同志。”沙瑞金说,“如果稳定是靠掩盖问题换来的,那这种稳定,不要也罢。”
“沙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沙瑞金问,“赵立春的问题,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达康同志?”
“知道一些。”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李达康叹了口气,“因为说了也没用。赵立春上面有人,动不了。”
“上面有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沙瑞金声音冷下来,“达康同志,你是副省长,是党的高级干部。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很失望。”
“沙书记,我……”
“你不用说了。”沙瑞金说,“赵立春的案子,我查定了。谁拦,我就查谁。”
挂断电话,沙瑞金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汉东,万家灯火。这座城市看起来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汉东要变天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就像侯亮平说的,三十亿的国有资产,能建多少学校,能修多少路,能让多少贫困户脱贫。
这个道理,他懂。
只是以前,他选择了装不懂。
现在,他不想再装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尘。
“沙书记,没打扰您吧?”
“没有。什么事?”
“关于侯亮平同志的处理,我想再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侯亮平同志虽然有程序上的问题,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陆尘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能不能让他戴罪立功?”
沙瑞金笑了。
“陆尘同志,你这是在为侯亮平说情?”
“我是为汉东考虑。”陆尘说,“侯亮平这样的人,汉东不多。用好了,是一把利剑。用不好,就是损失。”
“你觉得该怎么用?”
“让他继续查赵立春。”陆尘说,“不过这次,在纪委内部成立专案组,让他当副组长。既给了他名分,又能监督他。”
沙瑞金思考了一会儿。
“你这个建议,我会考虑。”
“谢谢沙书记。”
挂断电话,沙瑞金看了看表。晚上九点。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田国富交来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几处地方画了圈。
这些地方,田国富写得含糊其辞。
而含糊其辞的地方,往往藏着真相。
他把材料装回文件袋,锁进保险柜。
明天,等田国富交来完整材料,他就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