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走后，陆尘站起身，走到窗边。省委大院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修剪花圃里的冬青。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育良同志，有个事情想请教一下。”
“陆省长客气了，请说。”
“山水集团在汉东的这些项目，当年都是经过哪些部门审批的？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山水集团在省里的项目，大部分是赵立春在任时引进的。当时打着‘大型民营企业投资’的旗号，享受了不少政策优惠。审批程序虽然都走了，但速度比正常项目快得多。我当时在省政协，不太接触具体项目审批，但听说过一些议论，说山水集团在省里的关系很深，很多手续都是‘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具体是怎么办的？”
“据说山水集团的人可以直接找到主管领导，跳过常规流程。比如林城水泥厂的转让，从立项到审批到转让完成，只用了不到三个月。正常情况下，一个国企改制项目，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
陆尘的目光微微一沉：“这样的速度，确实不正常。”
“山水集团背后的关系网，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赵立春在时留下的那些关系，有些可能还没有断。”
“我明白了。育良同志，如果后面需要你出面做一些协调工作，希望你能配合。”
“当然。只要是对汉东有益的事，我一定尽力。”
挂断电话后，陆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祁厅长，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够。陆省长有什么吩咐？”
“帮我盯一个人。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的总经理周华强。钱建林这个人很隐蔽，但他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周华强作为分公司总经理，肯定经手了大量具体业务。盯住他，也许能找到突破钱建林的缺口。”
“周华强？这个人我听说过。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很多项目，都是他在前方跑手续。他和省国土资源厅建设用地处处长陈永贵关系密切，两人经常一起出现在一些饭局上。”
“那就从陈永贵下手。山水集团拿地的那些异常项目，只要陈永贵开口，就能查出问题。”
“明白。我这就安排人手，对陈永贵进行外围调查。”
“注意分寸。现在还不到动他的时候。先摸清他的底，把证据收集好。等到需要收网的时候，再一并拿下。”
接下来的几天，汉东的天气更加阴沉了。省纪委办案基地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走廊里脚步声匆匆，各个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侯亮平几乎住在了基地里。他带着几个核心成员，封闭式地核查笔记本里的每一条线索。十三处线索，被逐一梳理出来，分门别类归档。
第一个突破口出现在第三天。林城水泥厂当年的转让合同，被侯亮平的人找到了一份原始复印件。这份复印件是从当年参与评估的评估师手里拿到的，上面有山水集团的公章和法定代表人的签字。而在省国资委保存的合同副本上，同样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仿佛那个公章和签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两份合同的差异，足以证明转让过程中存在伪造文件的行为。”钟小艾拿着两份合同的对比照片，手指在签字处点了点，“如果能把山水集团负责签字的人叫来问话，就能把伪造文件的行为坐实。”
侯亮平看着那两张对比照片：“这个签字人，是不是山水集团的法定代表人？”
“是的。签名是钱建林的名字。”
侯亮平的眉头跳了一下。钱建林，这个名字终于第一次以白纸黑字的形式，出现在了他的案头。
他很快就给祁同伟打了电话：“祁厅长，帮我查一下钱建林这个人。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所有能找到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钱建林？这个人很低调，公开资料很少。”
“那就找他的社会关系。他有没有直系亲属在汉东做生意？有没有在政府部门任职的亲戚朋友？他和哪些领导有过交集？这些都要查。”
“好，给我几天时间。”
挂断电话后，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拿起那份林城水泥厂的转让合同仔细翻看。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仔细推敲，唯恐错过任何细节。
那份合同共有十七页，每页都有骑缝章。骑缝章是山水集团的公章，形状完整，盖章的位置也很规范。但省国资委那份合同上的骑缝章，却有一个细微的错位——上半部分的“山水”两个字，和下半部分的“集团”两个字，没有完全对齐。
这个错位太细微了，如果不是拿着两份合同反复比对，根本发现不了。但正是这个细微的错位，暴露了其中一份合同的伪造痕迹。
侯亮平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合同骑缝章错位，疑似伪造。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合同第七页，有一条附加条款，规定转让完成后，山水集团必须保留林城水泥厂百分之六十的原有职工就业岗位。但在省国资委的合同版本里，这条附加条款被删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模棱两可的“乙方应妥善安置原有职工”的描述。
一个是硬性规定，一个是软性约束。前者对职工有利，后者对企业有利。哪个版本才是真实意图，不言自明。
侯亮平在那条附加条款下面画了一条线。
证据越来越多了。但他知道，真正的关键，不在于这些纸面上的证据，而在于钱建林这个人。只要钱建林不开口，所有这些证据都只是间接证据。而要让钱建林开口，就必须找到他无法抵赖的铁证。
侯亮平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黑透了。省纪委办案基地的院子里，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剪影。他关上灯，靠在椅背上，黑暗中只有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微光。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数字、日期、人名、签名。山水集团涉案的那些项目，像一块散落在地上的拼图，正在被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