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进驻岩台的第一天，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异常，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说破。
田国富在进驻当天下午召开巡视组内部会议之后，就一头扎进了档案室。他没有先看岩台市报送上来的材料，而是让人把过去五年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所有关于产能置换指标的红头文件，按照文号顺序逐一排列出来。
他要看的不是文件的内容，而是文件之间的间距——在正常的行政流程中，文号应该是连续的。
如果某一段时间内，文号出现了异常的跳跃或缺失，那就意味着有文件被人为抽走了。
这项工作极其枯燥，但对于田国富这样在纪检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来说，是最基本的入门功夫。
他从下午四点半开始，一直看到晚上九点多。档案室里摆了三张长条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份文件。
巡视组的年轻组员们分头翻阅、编号、登记，田国富则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文号的序列。
晚上九点二十分，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穴位。
孙建平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田组长，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暂时没有。文号序列基本连续，表面上看不出明显的人为抽撤痕迹。”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是有一段时间，文号的密度明显偏低。”
“哪个时间段？”
“赵立春卸任前三个月到赵立春卸任后两个月。这五个月里，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下发的红头文件，文号数量比前后时间段少了将近三分之一。按照正常的行政节奏，煤炭工业管理局在那个时间段应该有不少文件要下——产能指标年度核定、冬季保供调度、安全生产检查，这些都是常规工作，不可能没有发文记录。”
孙建平的脸色也变得认真起来：“也就是说，那五个月的文件，有一部分没有出现在我们看到的档案里。”
“要么是被单独存放了，要么是被销毁了，要么是压根就没有进入正式的档案系统。”田国富把红笔帽盖上，“这三种可能性，不管是哪一种，背后都有问题。”
“那我们下一步——”
“明天一早，让人去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的档案室，调他们原始的收发文登记簿。红头文件可以抽掉，但收发文登记簿是做不了假的。每一份文件发出和接收，都要在上面留下记录。只要登记簿还在，我们就能找到那些‘消失’的文件去了哪里。”
孙建平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让人去办。”
田国富重新戴上老花镜：“对了，省发改w和省能源局那边的档案调阅函，有回音了吗？”
“省能源局那边已经回复了，说预计后天上午可以把相关档案整理好，通过机要通道发过来。省发改委那边还没有正式回复，只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相关档案涉及的数量比较大，需要时间整理，希望我们多给几天时间。”
“多给几天？”田国富抬起头，“告诉他们，巡视组的时间安排是经过省委批准的，不能因为某个部门的配合问题而延误。最迟后天，档案必须到位。”
“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再催一次。”
孙建平出去后，田国富一个人在档案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五个月的文件清单重新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关了灯，锁好门，回驻地休息。
同一时间，岩台市区的另一边，市委书记马明远家里的灯也还亮着。
马明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的妻子早在十点就上楼睡了，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一档夜间新闻节目，但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在等一个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马书记，还没睡？”
“没有。等着您的电话呢。”马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语速很稳。
“巡视组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田国富带了几个人，把煤炭工业管理局过去五年的红头文件文号全部过了一遍，看到晚上九点多才收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得很细。”
“是的。他让人把文件按照文号顺序排列出来，逐一核对的。”
“发现了什么没有？”
“目前还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漏洞。但田国富这个人，出了名的抽屉型干部——他从来不把最重要的疑点在第一天就亮出来。”
“你说得对。田国富办案，一向是先铺好垫脚石，再一步一步往前推。他今天看的只是文号，明天就该看具体的文件内容了。”
马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吴市长那边，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省发改委那边接到巡视组的调阅函了，要求调取近五年所有跟岩台相关的产能置换指标审批档案。省发改委那边正在整理，预计后天才能发过来。”
“后天？太慢了。你告诉他，想办法加快进度，最好明天就发过去。”
“但巡视组那边催得也很紧——”
“那就让省发改委先把整理好的部分发过去，剩下的再陆续补发。”对面的语气开始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不要给巡视组留下‘省发改委不配合’的印象。任何程序上的摩擦，都会被田国富解读为有问题的信号。”
马明远沉默了几秒：“我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就跟省发改委那边再沟通一下。”
“还有一件事。”对面的声音降了半度，“我听说，田国富在进驻岩台之前，跟陆尘有过一次私下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