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要倒,這是必然的。但他倒了之後,漢東的權力格局怎麼安排?沙瑞金想借這個案子清洗異己,建立自己的班底。侯亮平想靠這個案子一鳴驚人,挽回他父親當年的遺憾。而我們,”他轉過身,“我們要的是,趙立春倒下去之後,漢東還是漢東人的漢東,不是某個人的漢東。”
高育良和祁同偉對視一眼。
“所以你要利用這個案子,既打倒趙立春,又制衡沙瑞金,還要壓住侯亮平?”祁同偉問。
“不只如此。”陸塵走回沙發,“我還要借這個案子,把漢東官場里真正有能力、有操守的干部篩選出來。趙立春經營二十年,拉攏了一批人,但也排擠了一批人。那些被排擠的,未必都是庸才。我們要把他們找出來,用起來。”
高育良眼楮亮了︰“比如?”
“比如省發改委的王為民,當年因為不肯在光明區項目上簽字,被趙立春發配到政策研究室坐了八年冷板凳。比如省高院的張正義,因為堅持判山水集團敗訴,被調到檔案室管了五年檔案。”陸塵如數家珍,“這些人,都是可用之才。”
“陸省長對這些情況很了解啊。”高育良意味深長地說。
“我來漢東之前,做了功課。”陸塵重新坐下,“高主席,祁廳長,漢東要發展,不能只靠我們三個人,要有一批能干事、敢干事、干成事的干部。趙立春案是個契機,我們要用好這個契機。”
祁同偉沉吟︰“但這些人被排擠多年,銳氣可能已經磨掉了。”
“銳氣磨掉了,可以重新激發。”陸塵說,“關鍵是要給他們機會,給他們舞台。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搭建這個舞台。”
高育良緩緩點頭︰“我明白陸省長的意思了。查案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通過查案,重塑漢東的政治生態。”
“正是。”陸塵身體前傾,“所以調查組的方向必須由我們把控。不能像侯亮平那樣,為了查案而查案,為了痛快而痛快。我們要考慮查完之後的事,考慮漢東的未來。”
辦公室安靜下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遠處亮起燈火。
祁同偉打破沉默︰“那具體怎麼做?沙瑞金雖然讓步,但肯定會盯著我們。侯亮平也不會甘心當個具體辦事的,他肯定會想辦法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所以我們要分工合作。”陸塵說,“高主席,您德高望重,負責調查組的統籌協調,特別是與老同志、老干部的溝通。陳岩石雖然住院了,但他在老干部中影響力還在,要爭取他的理解支持。”
“這個我來辦。”高育良說,“老陳這個人,雖然固執,但明事理。只要把道理講透,他會支持的。”
“祁廳長,您負責追逃追贓和證據鏈。趙瑞龍要盡快抓到,海外的資產要盡可能追回。這是硬骨頭,但也是最能體現辦案成效的。”
“我親自帶隊。”祁同偉說,“趙瑞龍跑不遠,他那種公子哥,吃不了苦,估計躲在哪個沿海城市享受呢。”
“至于我,”陸塵繼續說,“我負責經濟維穩和干部甄別。哪些企業要查,哪些企業要保,哪些干部要處理,哪些干部要啟用,我來把握。”
高育良想了想︰“那侯亮平呢?他畢竟是專案組組長,手里有一批人。”
“讓他查。”陸塵說,“但查什麼、怎麼查,要按我們定的方向來。他不是想查大案要案嗎?給他幾個硬骨頭,讓他慢慢啃。比如趙立春和京市那邊的聯系,讓他去查。這種涉及高層關系的,查起來阻力大,進展慢,夠他忙一陣子了。”
祁同偉笑出聲︰“陸省長這招高明。既給了侯亮平事做,又把他支到最棘手的方向上去。”
“還有一點。”高育良提醒,“沙瑞金不會就這麼罷休。他一定會想辦法在調查組里安插自己的人,或者從其他方面施加影響。”
“讓他安插。”陸塵毫不在意,“調查組的工作是透明的,每周要向常委會匯報。他想知道什麼,盡管來听。但決策權在我們手里,他插不進手。”
“如果他要強行干預呢?”
“那就按組織原則辦。”陸塵說,“他是書記,但調查組是集體領導。重大事項要集體討論,集體決策。常委會上,我們有三票,他只有侯亮平一票。其他常委,只要我們把道理講透,把利弊分析清楚,他們會站在我們這邊。”
祁同偉還是有些擔心︰“陸省長,你這麼有把握?”
“我有把握,是因為我站在對的一邊。”陸塵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的漢東省地圖前,“沙瑞金想的是權力,侯亮平想的是名聲,而我們想的是漢東的未來。格局不同,結局自然不同。”
高育良和祁同偉也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地圖上,漢東的山川河流、城市鄉鎮清晰可見。這片土地,他們工作生活了幾十年。
“陸省長說得對。”高育良伸手撫過地圖,“我們不是為了個人得失,是為了這片土地,為了這里的人民。”
祁同偉用力點頭︰“干了。大不了,就是提前退休。但退休之前,得給漢東留下一個清明的天。”
三人相視而笑。
窗外的燈火越來越多,整個城市亮了起來。
而在城市的另一處,省委一號樓的辦公室里,沙瑞金站在窗前,看著同樣的夜景。
秘書輕輕敲門進來︰“沙書記,侯副書記來了。”
“讓他進來。”
侯亮平走進來,臉上還帶著會議上的不甘。
“沙書記,我不明白。趙立春案明明是我們先啟動的,證據也是我們收集的,為什麼現在要讓高育良和陸塵主導?”
沙瑞金沒有轉身︰“亮平,你坐下。”
侯亮平坐下,仍然氣呼呼的。
“今天會上,陸塵為什麼能說服多數常委?”沙瑞金問。
“他……他拿經濟和穩定說事。”
“對,經濟和穩定。”沙瑞金轉過身,“這是兩個最重的砝碼。他抓住了我的軟肋,也抓住了其他常委的顧慮。你只想著查案,你想過查案的後果嗎?”
“反腐還能有錯嗎?”
“反腐沒錯,但怎麼反,有講究。”沙瑞金走到侯亮平面前,“亮平,你和你父親很像,有原則,有勇氣,敢踫硬。但你也和他一樣,缺了一點東西。”
“缺什麼?”
“缺政治智慧。”沙瑞金說,“政治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只有對錯。政治是平衡,是妥協,是在多種力量之間找到最大公約數。陸塵懂這個,高育良懂這個,祁同偉也懂。而你,還不懂。”
侯亮平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讓你進調查組,不是讓你靠邊站。”沙瑞金拍拍他的肩膀,“是讓你學習,讓你觀察。看看陸塵他們是怎麼做的,怎麼平衡各方利益的。這對你將來有好處。”
“那趙立春案就這麼拖著?”
“拖?”沙瑞金搖頭,“陸塵不會拖,他只會換個方式查。你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拿出讓你我都吃驚的成果。”
侯亮平將信將疑。
“好了,回去吧。”沙瑞金說,“記住,在調查組里,多看,多听,少說。尤其是陸塵和高育良、祁同偉的動向,要及時向我匯報。”
侯亮平站起來︰“沙書記,您是要我……”
“你是專案組組長,有責任向我匯報工作。”沙瑞金微笑,“這是正常的組織程序,不是嗎?”
侯亮平明白了。他點點頭,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後,沙瑞金重新看向窗外。
陸塵,高育良,祁同偉。
這三個人組成的聯盟,比他想象的要強大。
但他沙瑞金能走到今天,也不是靠運氣。
棋局才剛剛開始。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幫我聯系幾個人,名單我稍後發給你。對,要快。”
掛斷電話,沙瑞金的眼神變得銳利。
漢東這盤棋,他要下的,不只是趙立春這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