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回到省政府辦公室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半。他把孫德勝交給他的牛皮紙檔案袋和綠色筆記本鎖進保險櫃，然後拿起座機話筒，撥通了侯亮平的號碼。
“侯書記，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帶上田國富那本筆記本的掃描件。”
十五分鐘後，侯亮平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藍色文件夾。他在沙發上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茶幾上︰“陸省長，有什麼新進展？”
陸塵從保險櫃里取出孫德勝的檔案袋和筆記本，放在侯亮平面前︰“我上午和高育良同志去見了原省國資委副主任孫德勝。他提供了當年林城水泥廠轉讓的詳細材料。”
侯亮平拿起檔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目光在那兩份評估報告上停留了很久︰“這兩份評估報告的數據差距這麼大，當年居然能通過？”
“因為田國富在背後壓著。”陸塵把孫德勝說的話簡要復述了一遍，“孫德勝還提供了一本筆記本，記錄了他參與林城水泥廠改制全過程的所有會議紀要和談話內容。其中多次提到田國富以省政法委書記的身份介入國企改制，這本身就是違規的。”
侯亮平翻開孫德勝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仔細看。看到中間某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下了︰“這里寫的是，田國富在會上提到過‘上面有人希望盡快完成轉讓’。這個‘上面有人’，指的應該就是沙瑞金。”
“孫德勝說，田國富當時用的是‘某位領導’這種模糊的說法，但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他指的是誰。”
侯亮平合上筆記本︰“這兩份評估報告的差異，再加上孫德勝的證詞，足以證明山水集團在林城水泥廠轉讓過程中存在重大違規行為。問題是，時間過去五年了，當年經手這些文件的人，有些可能已經不在了，有些可能已經改了說辭。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還需要更多的旁證。”
“孫德勝還提供了一個線索。”陸塵說，“當年幫山水集團做評估的那家公司，叫‘漢東正信資產評估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蔡雲飛。這個人以前是山水集團財務部的副經理。孫德勝說這家公司實際上是山水集團的‘御用評估公司’，專門幫山水集團做高評或低評，配合他們的利益輸送。”
侯亮平的眉頭一挑︰“如果能查實正信評估公司和山水集團之間存在利益輸送關系，那就能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山水集團通過正信評估做手腳，通過田國富打通關系，違規拿下項目。”
“我已經讓祁同偉去摸正信評估公司的底了。”
侯亮平看了一下手表︰“我現在讓鐘小艾去找祁同偉，拿到正信評估公司的初步調查結果後就向您匯報。另外，孫德勝提供的這些材料，我需要帶回省紀委存檔。”
“可以。原件放在保險櫃里，你需要的話可以隨時調閱。”
侯亮平站起來，夾著文件夾準備離開，又停住腳步︰“陸省長，沙瑞金讓各部門自查的事，今天已經開始落實了。省國土資源廳那邊，陳永貴負責的建設用地審批項目，自查報告寫得滴水不漏。我讓人悄悄調了一份自查報告的初稿，發現上面把一些明顯違規的土地審批項目，都包裝成了‘符合政策導向’的正常操作。”
“陳永貴是在幫山水集團打掩護。不過，他越是這樣做，就越說明山水集團的問題嚴重。告訴祁同偉，對陳永貴的調查力度要加大。爭取在他把所有痕跡都抹掉之前，拿到有力的證據。”
“明白。”
侯亮平離開後，陸塵坐回辦公桌前，拿起一份關于光明區產業基金試點的進度報告。李達康簽了字，報告上寫得很詳細，項目進度符合預期，資金使用情況透明，工人滿意度高。但陸塵的目光沒有在報告上停留太久，他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楮。
幾天後，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一間小會議室里，祁同偉和周浩正對著電腦屏幕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財務報表仔細研究。
“正信評估公司成立三年多，業務量增長很快。從第一年的幾十萬，到第三年的上千萬。他們的客戶除了山水集團，還有山水集團旗下的幾家子公司，以及山水集團合作伙伴的一些公司。”周浩拿著一支紅筆，在報表上圈出幾個數字，“光是從山水集團及其關聯公司承接的業務，就佔了他們總業務量的七成以上。”
祁同偉的目光在數字上掃過︰“如果正信評估只是山水集團的御用工具，那他們的賬目上一定有很多異常支出。”
“對。我讓人查了他們近三年的銀行流水，發現他們每年都有幾筆大額的‘咨詢費’支出，收款方是一些空殼公司。這些空殼公司的法人代表，大部分是山水集團基層員工的親屬。”
祁同偉放下紅筆︰“這說明山水集團通過正信評估公司，把資金轉移到了這些空殼公司里，然後再通過其他渠道，把這些錢洗白。”
“周浩，你繼續查這些空殼公司的資金流向，看最終流到了哪里。如果最終流向了個人賬戶，那就說明山水集團通過正信評估公司進行利益輸送。”
“明白。我馬上去查。”
周浩離開後，祁同偉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他皺了皺眉，換了一個號碼撥過去。這次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陸省長，蔡雲飛今天失聯了。我的人從昨晚開始就一直聯系不上他，他公司的人說他今天沒有去上班。家里的電話也沒人接。我讓我的人去他家看了，家里沒人，鄰居說昨晚就沒看到他回來。”
陸塵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來︰“是不是走漏了風聲？”
“有可能。陳永貴這兩天也在頻繁接觸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我懷疑他們已經知道了我們在查他們的事，開始提前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