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書記，您的提醒我知道了。但作為省公安廳長，我的職責是依法辦案，維護公平正義。”
沙瑞金的目光在祁同偉臉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祁廳長，你是個有原則的人，很好。但原則歸原則，現實的問題也擺在這里。鄭宇和山水集團的關系很復雜，王建國那邊也有自己的考量。如果你在這個時候堅持要按時上報報告，可能會讓調查結果出現一些與證據不太相符的解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沙書記，我不太明白您說的‘與證據不太相符的解讀’具體是指什麼。所有的證據都經過了嚴格的鑒定和核實，事實清清楚楚。報告今天上午就會正式上報。”
沙瑞金的目光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今天上午就要上報？”
“是的。按照省紀委的工作安排，報告今天上午九點正式上報。現在已經快八點十分了，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祁廳長，我今天找你來，還希望你再慎重考慮一下這個時間點。五分鐘之後，我的辦公室里還會來一位客人。你或許可以和他談談，听听他有什麼看法。”
“哪位客人？”
“陳老。陳岩石同志。”
祁同偉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立刻意識到了沙瑞金的用意——先用陳岩石和他談一次，讓陳岩石用他那種“老前輩”的身份和口吻對祁同偉進行勸說或施壓。如果陳岩石的辦法有效，沙瑞金就不需要親自出面；如果無效，沙瑞金再動用更嚴厲的手段。
“沙書記，陳老的看法我上次已經听過了。他的意思我很清楚。但我的立場也很清楚——我會按照法律和程序繼續辦案，依法履行職責。”
沙瑞金的目光里那道銳利的光芒閃爍了一下︰“祁廳長，你確定嗎？”
“我確定。”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敲門聲。沙瑞金看了祁同偉一眼，然後提高聲音︰“請進。”
門被推開，陳岩石走了進來。他依然穿著那件灰色對襟外套，步伐穩健，看到祁同偉時臉上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祁廳長也在？正好。”
陳岩石在沙瑞金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目光先是在沙瑞金臉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轉向祁同偉︰“祁廳長，我剛才在門外听到了一些你們的對話。你堅持要按程序上報報告，這個態度我很理解。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省公安廳長的職責不只是辦案，還包括維護省里的穩定與和諧。如果這個報告上報之後，引發了一些不穩定因素，甚至波及到省里的一些重點工作，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靜︰“陳老，維護穩定與和諧的前提是堅守原則。如果因為害怕不穩定就不去追究問題，那穩定與和諧的基礎也就不存在了。山水集團的案件涉及面很廣，如果繼續縱容下去，才會真正損害省里的整體局面。”
陳岩石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祁廳長，你說得很對。但現實往往比理想復雜得多。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在漢東這個地方，有些事情需要更靈活的處理方式。”
“陳老，我理解您的想法。但我的職責不允許我在原則問題上靈活處理。”
陳岩石和沙瑞金交換了一個目光。沙瑞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對祁同偉說︰“祁廳長，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們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訴你——省紀委調查報告中所依據的一些材料，可能存在一些程序上的瑕疵。如果你非要堅持按時上報，那我們也只能按程序對這些瑕疵提出正式的質疑和申訴。到那時，調查報告的公信力就會受到質疑，整個案件的審理也會陷入程序爭議的泥潭。你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嗎？”
祁同偉的目光和沙瑞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沙書記，如果材料真的存在程序瑕疵，省紀委自然會依法處理。如果不存在瑕疵，任何質疑和申訴都無法改變事實。”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臉上那層平靜的面具終于出現了一道裂縫。他的目光里閃過一絲寒意︰“祁廳長，你這是在逼我采取一些非常規的手段。”
“沙書記，我不是在逼您。我是在依法履行職責。如果您認為我的履職方式有問題，可以通過正常程序向省里提出質疑。我隨時接受監督。”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陳岩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沙瑞金和祁同偉︰“瑞金，算了。祁廳長已經做了選擇。我們尊重他的選擇。”
沙瑞金的目光在陳岩石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轉向祁同偉︰“祁廳長，你今天的話，我記住了。你可以走了。”
祁同偉站起身，朝沙瑞金點了點頭︰“沙書記，謝謝您今天的談話。我先告辭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里依然很安靜。祁同偉走向電梯，按下按鈕，電梯門打開時，他走進去，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有些發涼，那是剛才在辦公室里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後留下的殘留反應。
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大廳，晨光已經驅散了部分霧氣，天色比剛才亮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陰沉。
他坐進自己的車，掏出手機，撥通了陸塵的電話︰“陸省長，沙瑞金讓我今早八點到他的辦公室。陳岩石也在。他們明確提出了要求，想讓我在程序上拖延調查報告的上報。我沒有接受。”
“他們沒有對你采取什麼動作吧？”
“沒有。但沙瑞金最後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在逼他采取非常規手段。”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他這句話是在威脅你。說明他已經開始感到恐慌了。一個人在恐慌的時候才會說出這種話。”
“是的。我也是這麼理解的。”
“你現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鄭宇、錢建林、王建國、陳永貴這些關鍵證人，已經全部轉移到了更安全的區域。從現在開始，你也要做好自我保護。我會安排人對你進行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