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站在辦公室窗前，透過霧氣看著遠處省委大院一號樓模糊的輪廓。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正裝，袖口的紐扣扣得一絲不苟。桌上放著一份文件夾，里面裝著李達康和鄭宇的供述復印件，以及趙志剛在天都的初步審訊記錄摘要。
他提前抵達了省委大院。車子停在二號樓門口時，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整棟樓像是一艘停泊在霧海中的巨輪，輪廓模糊而龐大。門口的武警向他敬禮，他點頭致意後走進去。走廊里已經有幾位早到的同志，看到他都點頭打招呼，但目光里隱約帶著一些復雜的深意——他們應該已經听說了李達康被捕的消息，也隱約能感覺到這場持續數月的工作正在指引向哪個方向。
他沒有直接去找沙瑞金，而是先來到自己的辦公室，脫下外套掛好，然後坐在辦公椅上，攤開那份文件夾，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白紙黑字的供述記錄里，那些清晰的時間線和一致的細節，讓他再次確認了面前的證據分量。他合上文件夾，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省委書記辦公室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省委辦公廳一位工作人員︰“陸省長，沙書記今天上午的日程安排很滿，恐怕沒有時間見您。”
“請轉告沙書記，我今天上午必須見他一面。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當面溝通。”
對方沉默了一下︰“我轉告沙書記。有消息了通知您。”
陸塵掛斷電話後，靠在椅背上等待。大約十分鐘後，他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來電顯示是省委書記辦公室的號碼。他拿起听筒，沙瑞金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听起來比平時低沉了幾分︰“陸省長，你今天上午一定要見我？”
“是的。有些事情，需要當面談。關于山水集團案件的調查進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好吧。你現在過來。”
陸塵站起身，拿起文件夾，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霧氣已經散了一些，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淺淡的光影。省委書記辦公室的門敞開著，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沒有攤開任何文件，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靜，但眼角處細密的血絲暴露了他近期睡眠質量的下降。
陸塵在沙瑞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沙書記，今天來找您，是想向您通報一下山水集團案件的最新調查進展。”
“你說。”
陸塵翻開文件夾，從中抽出李達康和鄭宇的兩份供述復印件放在沙瑞金面前︰“李達康和鄭宇的供述，都指認了您在林城光明區基金試點項目中，通過他們傳達授意、推動為山水集團加快項目審批，並事後安排銷毀相關文件記錄的過程。”
沙瑞金的目光在供述復印件上掃過，但沒有伸手去拿︰“李達康和鄭宇的供述，都是在特定環境下做出的。他們為了減輕自己的責任，很可能會把一些不屬于我的責任往我身上推。”
“但他們的供述內容相互印證，並且與田國富的交代、錢建林的錄音、周華強的賬本以及陳慧的筆記本中的記錄完全吻合。多份獨立證據交叉驗證，已經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閉環。”
沙瑞金的目光在陸塵臉上停留了很久︰“你今天是來向我下最後通牒的？”
“我不是來下通牒的。我是來向您通報調查結果的。同時也想當面听听您對這些證據的看法。”
沙瑞金沉默了很長時間。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陸塵，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辦公室里的掛鐘在沉默中發出有規律的滴答聲，秒針一格格地走著，像是某種倒計時。
“陸塵同志，你在漢東的時間還不長，對這里的一些情況可能還不夠了解。有些事情的復雜性，不是非黑即白的。山水集團是漢東的龍頭企業，它的發展對省里的經濟有著重要的支撐作用。我在任期間，對一些重點企業給予適當的支持和關注，是一個省委書記的正常工作範圍。”
“沙書記，給予企業正常的政策支持是省領導的工作職責。但為特定企業在審批環節提供幫助，並通過秘書和相關干部安排掩蓋痕跡，這些已經超出了正常的工作範圍。”
“你那些證據，都是從有罪推定的角度去解釋的。從無罪推定的角度看，同樣的事情可以有不同的解釋。”
“沙書記，我是個相信事實和證據的人。現有的證據已經足夠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閉環。我今天來，不是想和您辯論這些證據的解讀方式。我是希望您能正視這些問題，主動配合省紀委的調查工作。這樣，在處理過程中，或許能爭取到一些空間。”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著︰“你的話，我會考慮。”
“我希望您能認真考慮。時間不等人。”
陸塵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夾︰“沙書記，我先告辭了。”
陸塵走出辦公室後，走廊里很安靜。他走向樓梯時，腳步穩定。沙瑞金沒有送他。他走到樓梯口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敞開的門。沙瑞金依然坐在辦公桌後，姿勢和陸塵離開時幾乎沒有變化。
陸塵走下樓梯時，在大廳里踫上了程曉春。程曉春看到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陸省長。”
“程主任，早。”
“陸省長，我剛才看到您從沙書記辦公室出來。”
“嗯。有些工作需要向沙書記匯報。”
程曉春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想從陸塵的表情中讀出什麼信息，但陸塵的表情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陸塵回到省政府辦公室時，高育良已經在會客室里等著了。他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份當天的報紙，看到陸塵進來，抬起頭︰“談得怎麼樣？”
陸塵脫下外套掛好︰“談過了。他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只說‘會考慮’我的建議。”
“他是在爭取時間。”
“我知道。但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下午兩點，沙瑞金坐在西郊陳岩石別墅的客廳里。陳岩石坐在他對面，手里捧著一杯熱茶，但茶水幾乎沒有動過。
瑞金把上午和陸塵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陸塵今天的態度，比我想象的更直接。他手里掌握的證據，比我們之前預想的更充分。”
陳岩石的目光盯著窗外的陽光，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陸塵既然敢直接攤牌，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他手里不僅有李達康和鄭宇的供述，還有錢建林的錄音、周華強的賬本、陳慧的筆記本、田國富的交代。這些證據加在一起，已經足夠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他現在需要的，就是你的一句話。”
沙瑞金的目光里閃過一絲冷意︰“你是說我應該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