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两手准备。第一，林建华那边，能稳住就尽量稳住；第二，如果稳不住，我们也要有应对方案。”
黄建安的目光微微收紧：“你有什么想法？”
“先不说了。等我理清楚思路再和你联系。”
挂了电话，黄建安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没有再动。夜幕渐渐降临，咖啡馆里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投出模糊的倒影，倒影中的他显得格外沉默。
他隐隐感到，这场风暴已经越过了所有可控的边界，向着一个无法预测的方向席卷而去。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省纪委办案基地的会议室里，林建华坐在一张长桌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表情看起来还算镇定，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频率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侯亮平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目光平静地看了林建华片刻，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林建华同志，今天请你来这里，是为了向你了解一些关于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在林城市承接相关项目的情况。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林建华的目光与侯亮平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看着桌面：“我知道的，我会如实说明。”
“好。那我们先从林城职业技术学院智慧教室项目说起。这个项目的合同金额是四百三十万元，合同签订于三年前六月，承建方是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你们公司在该项目中实际交付的教学设备，与合同清单存在明显差异。这个情况，你了解吗？”
林建华的表情没有明显波动：“项目具体执行是由公司项目部负责的，关于设备交付的具体细节，我需要回去核实一下。”
“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材料，项目验收报告上有你的签字。”
林建华的目光微微一顿：“验收报告的签字，是按公司流程签的。具体验收工作由项目负责人和学校方面共同完成，我主要把关整体结果。”
“那你对项目实际交付设备与合同清单不符这一点，事前是否知情？”
“不知情。”
侯亮平没有追问，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放在林建华面前：“这份设备到货清单，是你们公司提交给学校方面的。清单上列明的设备数量、型号与合同清单完全一致。
但根据省纪委核查组在林城职业技术学院实地核查的结果，实际到货设备的数量和型号，与这份清单明显不符。你怎么解释这个差异？”
林建华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沉默了几秒钟：“这个问题，我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后才能回答。可能是项目执行过程中存在一些疏漏。”
“疏漏？四百三十万元的合同，实际到货设备不足两百万元，超过两百万元的资金缺口。这是疏漏能够解释的吗？”
林建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交叠在一起，指腹在另一只手背上轻轻摩挲。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终于开口：“侯书记，这个项目在具体执行过程中，确实存在一些管理不到位的情况。对于资金缺口的问题，我需要回去后组织人员进行内部核查，然后再向省纪委说明情况。”
“这不是管理不到位的问题。”侯亮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在承接林城职业技术学院智慧教室项目中，涉嫌通过虚构采购清单、虚增合同金额的方式套取教育专项资金。这已经超出管理不规范的范畴，涉嫌严重违规。”
林建华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侯书记，我理解省纪委的工作程序。
但明达教育是林城市的骨干企业，多年来为林城市教育信息化建设做出了大量贡献。我接手这些项目，出发点也是为了服务教育事业。”
“出发点为了服务教育事业，这我们相信。但结果呢？资金缺口超过两百万元，去向不明，这是服务教育事业应该有的结果吗？”侯亮平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林建华同志，我今天找你谈话，是看在你主动配合的态度上。
如果你愿意如实说明情况，省纪委会充分考虑你的配合态度。如果你回避问题、隐瞒事实，那后果你自己清楚。”
林建华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很久。侯亮平没有再追问，就那样安静地等着。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大约五分钟，林建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侯书记，这个项目的资金缺口，有一部分资金确实没有用在设备采购上。”
“用在哪里了？”
林建华犹豫了十几秒：“用于公司的日常周转和一些其他项目的垫资。”
“哪些其他项目？”
“包括林城一中的教学设备采购项目，还有一些公司承接的其他业务。”
“林城一中的设备采购项目，合同金额是多少？”
“好像是两百多万。”
“实际设备到货呢？”
林建华的目光垂向桌面，没有回答。
“林建华同志，你既然已经开始了，就一次性把情况都说清楚。遮遮掩掩，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林建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把心里那根弦放松下来的疲态：“林城一中的项目，实际设备到货也就一半多一点。其余的资金，也有一部分被用于公司日常周转。”
“那这些‘日常周转’的资金，最终流向哪里？明达教育的账户上，有没有为这些周转做过明确的账务处理？”
“有些做了……有些没有。”
“没有做的那些，是以什么名义处理的？”
林建华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他回答了，声音比之前更轻：“有一部分是以咨询费的名义，打到了其他公司账户上。”
“哪些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