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谈话结束后，钟小艾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时，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但那个微微偏头的动作，他已经完全看在眼里，她在等他主动，等他先开那个口，把林建华供述中涉及天恒伟业的情况告诉她。
但侯亮平知道，他不能现在开口。在把事情彻底想清楚之前，他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说这件事。
而在省政府宿舍楼的陆尘书房里，台灯依然亮着。他刚挂断高育良的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放下了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夹着几页纸，是从省审计厅的内部信息渠道转来的一份关于林城教育资金专项绩效审计进度的简报。简报显示，审计组已经完成了前期准备，正式进驻林城市教育局。
陆尘把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文件夹里，合上，锁进书桌抽屉。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笼罩着整座城市，远处林城方向的天际线一片模糊。
他知道，林建华上午已经被正式谈话了，而林建华的口供已经指到了天恒伟业。接下来，这条线必然会向更深、更广的方向延伸。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支黑色钢笔，在摊在桌面上的信笺纸上写下一行字：“教育厅马德胜需尽快沟通。”他写完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育良同志，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我约了马德胜。”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平静而稳：“明天下午有空。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后，陆尘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动。他关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微光透进来，模糊地照出他的轮廓。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办案基地会议室里，侯亮平主持召开了专项核查组内部碰头会。刘建国首先汇报了林建华谈话后的总体情况梳理，重点放在了林建华供述中涉及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的部分。
“根据林建华的供述，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在承接林城职业技术学院智慧教室项目和林城一中教学设备采购项目中，通过虚增合同金额的方式套取资金，其中一部分资金以咨询费名义转入鑫桥咨询服务中心和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目前，我们已经开始着手核实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和基本账户流水。”
侯亮平听完汇报后，没有立即发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过了片刻才抬起头：“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调查，需要谨慎推进。”
刘建国的目光微微一顿：“谨慎推进？”
“这家公司的背景可能比较特殊，在掌握充分证据之前，不宜过度刺激。你先从外围入手，调取它的工商底档和公开信息，看看它的股权结构和主要关联方。在资金流水方面，先查与鑫桥咨询之间的资金往来的记录。”
刘建国点了点头：“明白。我先按这个思路来。”
下午两点，省教育厅厅长马德胜再次来到省政府，这一次他走的不是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入，来到陆尘办公室。高育良已经先一步到了，坐在沙发上喝茶。
马德胜进门看到高育良也在，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一丝笑容：“陆省长，高书记，两位都在。”
陆尘示意他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马厅长，今天请你过来，还是想继续聊一下昨天我们谈的那个话题。”
马德胜端正地坐好：“陆省长请讲。”
“昨天的谈话中，你提到教育厅每年都会对地方教育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进行检查。那我想了解一下，教育厅对林城教育系统近三年来大额专项资金使用情况的检查结果，有没有发现问题？”
马德胜的目光闪了一下：“从检查报告看，林城教育系统的资金使用情况，基本上还是规范的。有个别项目存在采购程序不够完善的问题，但整体上没有发现大的违规情况。”
“个别项目采购程序不够完善？”陆尘的语气平淡，“那这些项目，具体是哪些项目？涉及哪些学校？”
“……”马德胜犹豫了一下，“具体项目我还要回去查看存档，主要是几所学校的信息化设备采购项目。”
“你回去之后，把这几所学校的信息化设备采购项目清单整理一份，报到省政府办公厅来。”
马德胜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好的。”
高育良在旁边开口，声音温和：“马厅长，教育厅在专项资金管理方面的日常工作，总体上是扎实的。但个别地方、个别项目上，确实存在一些监管盲区。陆省长今天让你整理清单，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从制度上堵住漏洞。你放心，把情况如实报上来就行。”
马德胜点了点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明白。我会尽快整理上报。”
马德胜离开后，高育良在沙发上没动，目光转向陆尘：“马德胜已经初步形成了他应该配合的预期，你自己掌握了节奏。”
陆尘点了点头：“林建华那边已经开口了，接下来省纪委必然会顺着调查天恒伟业的工商底档。马德胜提前把教育厅掌握的材料报到我这里，我才能确保在天恒伟业这条线上有所动作的时候，不会出现脱离掌握的信息被提前放出去的情况。”
高育良微微颔首：“好。那马德胜这边，先到这一步，省纪委那边，还需要你留意。”
下午四点，省纪委办案基地的一间办公室里，钟小艾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下午才送到的专项核查进度报告。她的目光已经在那页纸上来回扫了两遍。那份报告显示，林建华供述中提到了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并且省纪委已经启动了对外围信息的核查程序。
她放下报告，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楼梯间，关上门，拨通了一个号码：“爸，是我。林建华已经开口了，他提到了天恒伟业。”
电话那头钟正国的声音没有太大波动：“省纪委那边已经注意到天恒伟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