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档案室老吴敲开了高育良的办公室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高书记，您要的材料找到了。
这是三年前教育厅报送的那份招投标备案材料，一共十四页。”高育良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页的投标单位盖章处停了几秒，那里赫然印着“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的红色公章，并在下方签着“周汉民”的名字，落款日期清晰可见。
他合上材料，放回档案袋里，目光沉静。“你先回去吧。这份材料先放在我这里，后续如果需要你们再协助调档。”
“好的，高书记。”老吴应下，退了出去。
高育良把档案袋锁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照在窗户上，反射出一片白亮的光。他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下午两点，省政府办公楼，陆尘的办公室。祁同伟坐在沙发上，向陆尘汇报了上午侯亮平到省委找高育良调取材料的情况：“侯亮平直接去找了高育良，没有走省委办公厅的程序。高育良以需要查档为由把他推了回去。”
陆尘点了点头：“高育良的反应是对的，至少为我们在时间上争取了一些空间。但侯亮平不会就此放弃。
他会等几天，如果高育良不给他一个明确答复，他下一步很有可能直接走正式调档程序，那样的话，高育良就没有理由再拖延了。”
“那我们需要在高育良给出正式答复之前，做好哪些方面的准备？”祁同伟问。
“两个方面。第一，王海波那边，要让他稳住，不要再出现任何异动，也不要有请假、外出等行为引起侯亮平的注意。第二，黄建安那边，要提醒他对新科电子的财务体系进行进一步的补救和说明，至少要保证每一笔资金往来在形式上都能够自圆其说。”陆尘的语气沉稳而明确，不带多余的情感修饰。
“尤其那笔三十万元的转账，要让他准备好一套说辞，比如是向周汉民借款或者支付顾问费等，无论哪种名义，都要有相应的合同或收据做支撑。越详细越好，要让侯亮平即便拿到银行流水，也无法直接认定这笔钱的性质。”
“好的，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陆尘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神情安定而泰然。他在心里默默推演着接下来几天的局面走势。只要王海波稳住，黄建安补好财务漏洞，高育良那边再拖延几天，侯亮平即便拿到了部分证据，也难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下午五点，省纪委办案基地。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刘建国下午刚送来的新科电子银行流水明细。他逐行查看，目光在一笔标注为“往来款”的支出上停住了。
这笔支出发生的时间，在新科电子向周汉民转账那笔三十万元的半个月前。金额是二十万元，收款账户是一个叫“吴志平”的个人账户。
吴志平，又出现了。侯亮平把这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一旁。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建国的号码：“刘书记，新科电子的流水里，我看到了一笔转给吴志平的二十万元，时间是去年夏天。吴志平与黄建安之间，有直接的资金往来。你之前知道这个情况吗？”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掌握的信息里，吴志平和黄建安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这是第一笔。”
“这就说明，吴志平不仅仅是林城教育系统资金链条中的中间人。通过新科电子这笔转账，他与黄建安之间存在直接的利益输送关系。周汉民、吴志平、黄建安、王海波，这几个人之间的资金流动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网络。”侯亮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那要不要顺着这笔二十万元往下追？”
“要。”侯亮平的语气果断，“你安排人去核实吴志平收到这笔二十万元之后的资金去向。如果能查到这笔钱在吴志平账户上的进出记录，我们就能够掌握这条资金链条上更多节点的信息。”
挂了电话后，侯亮平把那份银行流水放进文件袋，锁进保险柜。然后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那片橙红色的光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给这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边。
他望着那片夕光，心里明白，对手的防线正在一点点松动，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继续施加压力，直到某一个环节彻底瓦解为止。
傍晚六点半，侯亮平回到家。他推开门时，客厅里没有开灯。钟小艾坐在沙发里，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映出她的侧影。
她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书，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侯亮平把外套脱下挂好，走到沙发边坐下：“小艾，怎么了？”
钟小艾抬眼看他：“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侯亮平没有追问，安静地坐在她身旁。过了一会儿，钟小艾又开口：“老侯，如果我父亲那边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会很为难？”
侯亮平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小艾，你父亲如果打电话给我，我很尊重他。但在案件调查这件事上，我必须按程序走完。这是我的职责和原则。”
清晨的市井声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卖早点的吆喝声，路人的交谈声，汽车驶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寻常的背景音。
但侯亮平脑子里转着的却是与这寻常景象全然不同的严肃事务。昨晚睡前他反复思考了新科电子转给吴志平那二十万元的信息，这笔钱的出现将吴志平与黄建安之间的资金往来直接勾连起来，证明吴志平在林城教育系统资金网络中扮演的角色远不止普通的中间人。
他在路边吃完早点，付了钱，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给刘建国发了一条短信：“今天上午务必协调银行渠道调取吴志平个人账户去年全年完整流水，重点查去年下半年那几笔。”
发完短信，他收起手机，拐过一个街角，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大门口，办完登记手续走进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