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末页时，他留意到末页有一行手写的备忘记录，内容是“备案材料归档于省长签批后”，落款日期是三年前七月。侯亮平的视线在这个备注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卷宗。
“我看完了。”他把卷宗递还给老钟，“谢谢钟主任的配合。”
老钟客气地点头：“侯书记不用客气。”
刘建国在旁边低声问：“侯书记，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侯亮平简短地应了一句，没有多说。
一行人离开档案室，回到车上，侯亮平才缓缓开口：“那份材料的关键内容确实不在了。备案记录中天恒伟业的投标申请书有，但联系人信息和最终签字盖章页缺失。备注里提到的签字记录不在卷宗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刘建国问。
“两条路。第一条路，看能否从省教育厅找回那份材料的原件或副本。第二条路，加大对吴志平和黄建安的调查力度，通过外围资金链的信息找到下一步突破口。”
下午四点，汉东城郊外一条偏僻的公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里坐着吴志平。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后视镜，看着一辆灰色商务车从远处驶近，停在他车后几十米外。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的男人从商务车上下来，走到吴志平的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
“吴总，新科电子那笔二十万元的问题，我们这边已经替你准备好了说辞。你把这笔钱说成是咨询顾问费，合同我已经签了。”黄建安的声音低沉而紧张。
吴志平接过黄建安递过来的合同草稿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份合同看起来没问题。但省纪委那边核查起来，会要求合同对应的咨询服务内容记录，你有准备吗？”
“我会准备一份咨询报告，草稿今晚就发给你看。你熟悉一下报告内容，保证口径一致。”
“好。”吴志平合上合同，问道，“周汉民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周叔那边暂时稳住。他账户上的那几笔钱，他都已经编好了理由，说是以前的工资和投资收益。只要省纪委不去银行深入核查，应该能解释过去。”
吴志平沉默了一会儿：“侯亮平已经拿到新科电子的转账流水了。他会不会接着去银行追查账户细节？”
“银行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如果他们核查，银行会按要求提供基础流水信息，但不会主动提供其他敏感资料。”黄建安说，“另外，省纪委那边没有足够的证据启动对周汉民账户的正式调查，他们还没有主动向银行提出过配合调查申请。”
“王海波那边呢？”
“王海波这几天很稳。他在省纪委照常上班，没有请假，也没有任何异常行为。侯亮平暂时没有动他的迹象。”
吴志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黄建安下车离开后，他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暗下来，才发动车子离开了那片僻静的路段。
晚上七点，侯亮平回到家中。客厅的灯亮着，但钟小艾不在客厅。他看到厨房里有灯光，走进去一看，钟小艾正站在灶台前煮面条。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搅拌着锅里的面条。侯亮平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口问：“今天家里有人来过吗？”
钟小艾的动作略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侯亮平说完，转身走到餐桌前坐下。等钟小艾端着一大碗面条走出来放在桌上时，他又问了一句：“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吗？”
“你先吃吧。我没胃口。”钟小艾说完，转身回了卧室。侯亮平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没有动筷子，坐在那里良久，才慢慢拿起筷子开始吃。面条的味道不错，但他吃得很慢，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吃完饭后，他回到书房，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整理今天下午从省委办公厅档案室查阅到的那点线索。他写道：备案材料关键页缺失，经手人已动过手脚。但暴露的缺口提示：省长签字批示环节存在于归档流程中。
如果能够找到省长签字批示的原始记录，或许可以反查备案材料的原始完整件。他在“省长签字批示”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写了一个问号。
合上笔记本，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法律和纪检方面的专业书籍，还有几本旧笔记本，记录着他在省纪委工作这些年经办过的一些重要案件。他把那几本笔记本取下来，翻开来看了几页，然后又放回书架。
重新在座位上坐定，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周汉民、黄建安、吴志平、王海波。又在这四个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上“资金链闭环”。最后，他在这个圆圈的外围，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在圈外写上了“钟家”两个字。他看着这个图案，沉默了很久。
深夜十一点，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重。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光亮在黑暗中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侯亮平还在桌前坐着，手里拿着一份刘建国傍晚发来的吴志平账户资金流向初步报告复印件。
报告中显示，吴志平收到新科电子的二十万元后，在半年内分几次转给了三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收款人，正是王海波的妻子陈玉梅。侯亮平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指尖微微发紧。
这条转账记录的出现，将资金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全部串联起来：明达教育通过鑫桥咨询向过桥公司输送资金，过桥公司向周汉民输送资金，新科电子向吴志平输送资金，吴志平向陈玉梅输送资金。
陈玉梅与王海波的关系，王海波与天恒伟业的关系，全都在这条资金链上得到了体现。
他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放下报告，拿起手机给刘建国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一上班，着手整理全部资金链闭环资料。
写一份完整的情况报告，包括银行流水、合同、签字记录等所有书面证据。我要申请对王海波、吴志平、周汉民三人启动并案调查。”
短信发出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条申请一旦提交，将意味着省纪委对林城教育系统案件的调查将进入到正式立案阶段，所有涉案人员的身份保密将不复存在，他们将各自面临组织的正式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