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侯亮平办公室。刘建国把全套材料摊开在桌面上。侯亮平坐到桌前，翻开材料的第一页，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紧要的地方做了标记。他合上材料，抬起头：“这份材料暂时不提交了。”
刘建国愣了一下：“不提交了？你不是说今天上午要申请并案调查吗？”
“今天上午高育良找我谈话，要求省纪委的专项核查工作把握好节奏，综合考量多方面因素，避免因为调查推进过快，给全省教育系统正常秩序带来冲击。
他还要求省纪委把阶段性汇报材料报省委和省政府，加强信息沟通，形成工作合力。换言之，省委方面目前不希望省纪委在这条线上走得太快太深入。”侯亮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刘建国沉默了片刻：“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停止推进？”
“不是停止。是变换方式。”侯亮平的目光沉稳而坚定，“材料照常上报，但并案调查申请暂时压下，等合适的时机再提交。
在等待期间，我们继续从外围收集证据，把资金链的每一个环节都核实清楚，到时候再启动并案调查时，手里能掌握的证据会更加全面。”
“好。我明白了。”刘建国点了点头。
“你要注意保密。这段时间以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还在继续收集证据。”侯亮平的声调放低了一些。
“我知道。我会把握好分寸。”
刘建国走后，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久久没有移动。他知道自己今天在高育良面前作出的回应是一种妥协，但这种妥协是暂时的。
他用暂时的后退换取了继续收集证据的时间，等待时机成熟后再发起真正的攻势。
而同一时间的省政府办公楼里，陆尘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接一通电话。电话是高育良从省委那边打来的：“陆省长，今天上午侯亮平在会议室的表现，和我预想的差不多。他接受了省委对专项核查工作节奏调整的意见，表示会按程序上报材料。”
“他有没有表现出完全退缩的意思？”陆尘问。
“没有完全退缩。他的态度是有限度的配合，实际上并没有放弃调查。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不能放松对他的警惕。他一定会在上报材料的同时，继续收集外围证据，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次发起进攻。”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陆尘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阳光正盛，但他知道，这片阳光下暗流涌动。侯亮平选择了暂时的退让以争取时间，这正是他预料中的应对方式。
但在这段争取来的时间里，他必须确保他们补好所有防线，彻底封死侯亮平发动第二次进攻的所有通道。
下午三点，林城市郊，黄建安的私人院落里，他坐在书房的办公桌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文件。
文件是吴志平发来的，内容是关于省政府召开的一次工作会议的通知，这次会议涉及了林城教育信息化项目的专项整治工作，吴志平提醒他尽快做好应对准备。
黄建安放下传真纸，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一边起草着那几份必要文件的旧署名日期，一边感到压力在层层加码。
他拨通了吴志平的电话：“志平，那份通知我看到了。省政府要对林城教育信息化项目进行专项整治，省里那边已经定调了。这意味着我们之前商议的方案必须尽快落地，不能有任何拖延。”
吴志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黄总，我对你说的内容并不清楚，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不太了解。省里要整治什么，怎么整治，我没有参与过。”
黄建安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很快反应过来吴志平是在用防备的口气切割与此事的关联。他放缓了语调：“好，那我先自己理一理，有需要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后，黄建安坐在书桌前，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意识到，随着省里对林城教育信息化项目专项整治的启动，所有参与过明达教育资金链条的人，都将面临更大的压力。一旦某个人在这股压力下开口，整条链就会瞬间崩断。
傍晚六点，侯亮平下班回到家。他进门时，钟小艾正在客厅看新闻。他换好鞋，走到沙发边坐下，两人沉默着看了一会儿新闻。过了一会儿，钟小艾先开口：“老侯，今天省委那边找你谈话了？”
“嗯。”
“谈了什么？”
侯亮平顿了一下：“主要是对省纪委专项核查工作节奏的一些意见。”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调整？”钟小艾的声音平稳，像是随口一问。
侯亮平没有立即回答。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按程序走。”
就这三个字，没有更多的解释。钟小艾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再问，把目光转回电视机屏幕上。新闻里正播报着一则关于教育事业发展的消息，两人都没有听进去。
陆尘的专车驶入省政府大院的时间比往常更早一些，他下车后在台阶上停了一步，目光越过前院那片正在返青的草坪，投向远处省纪委大楼的方向，片刻之后才转身走进办公楼。
他进办公室时，秘书小周已经泡好茶放在桌上。他脱了外套挂好，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树梢上那些细小的新芽，目光沉稳而专注。
今早出门前他已经想好了这一天的布局，上午他要出席一个关于全省教育系统专项治理工作会议，会上他会以省长的身份作一个主旨讲话；下午他安排了一场对省教育厅的专题调研，名义是了解全省教育信息化建设的推进情况。
这两件事，在旁人看来都只是例行工作，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安排的真正作用，是在林城教育专项核查那条线面前筑起一道更有效的缓冲带。
上午九点，省政府会议厅里，全省教育系统专项治理工作会准时召开。会场里坐满了各市州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和教育局局长，长条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材料和矿泉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