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来找陆尘？”
“他去省政府见了陆尘，谈了一会儿，主要是说周汉民的事，还有你调回京市的事。”钟小艾目光落在他脸上，“志远哥回来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陆尘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只是说按程序走。”
侯亮平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调回京市去。”
钟小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侯，志远哥亲自出面向陆尘打了招呼，父亲那边也是这个意思，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家里已经下定决心要把你从汉东抽出来了吗？你留在汉东，只会越陷越深，最后把整个家都拖进去。”
“我拖累这个家了吗？”侯亮平抬起头，语气平静，目光却有些锋利，“我是做了什么事拖累了钟家？我查的是黄建安，查的是周汉民，查的是林城教育资金被挪用的事，哪一件不是该查的？哪一件不是为了公家做事？我拖累谁了？”
“你查这些没有错，但你查的方式，查的方向，让我们家很被动。”钟小艾的声音微微提高，“你查出来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陆尘手里的牌，他借着你的调查一步步把我们家在汉东的人拔掉，你还看不出来？”
“那是陆尘的本事。”侯亮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查的是线索，他把线索变成程序和证据，一步一步走，谁能说他走错了？你要是觉得我连查线索都错了，那我无话可说。”
钟小艾看着侯亮平的脸，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老侯，我今天不跟你吵了。吃饭吧，饭都凉了。”
侯亮平也没有继续争执，重新拿起碗筷，默默吃完饭，起身去了书房。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整理那几份材料。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轮廓分明，疲惫藏在眼底，但手指仍然在键盘上稳健地敲着。他不能停下来，哪怕所有人都希望他停下来。
周一上午，祁同伟来到陆尘办公室，送上第四批整理好的约谈材料，同时汇报了一个新情况：“陆省长，钟志远离开汉东之后，周汉民那边出了新变化。他昨天下午主动联系了京市协查工作组的同志，说希望尽快再约谈一次，他有一些新情况要补充说明。”
陆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他主动要求约谈？”
“是的。据协查组的同志反馈，周汉民语气比之前几次都要稳定，说想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如实讲清楚，不让组织上再反复找他核实了。”
陆尘放下手中的材料，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片刻后，他开口说：“他主动要开口了。这比他被动被问，要好得多。他愿意开口，说明他已经在权衡自己扛得住扛不住了。既然他想通了要配合，那就安排他明天上午谈，你让京市那边准备好录音录像，全程留痕。他说的话，每一句都要记录。”
祁同伟点头应下，又问：“如果周汉民全盘托出，那他交代的内容，会不会牵涉到钟家更深的层面？”
“那不是我们要担心的问题。”陆尘说，“他交代什么，我们就记录什么。只要他说的是事实，我们就按事实来办。该走到哪一步，就走哪一步。”
第二天上午十点，京市，约谈室。
周汉民坐在桌边，面前的温水冒着热气，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前几次要从容一些。约谈人员按程序打开设备，开始了第四次的正式约谈。周汉民在自我介绍和程序确认之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我今天主动申请接受约谈，是想把之前几次谈话中没有讲清楚的问题，做一个补充说明。关于林城尚华信息科技中心与明达教育之间的合作情况，我以前的说法不够全面，现在我把实际情况向组织讲清楚。”
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尚华信息科技中心，实际上是黄建安找到我，建议由我出面成立的一家公司，名义上我的出资占百分之四十，实际上这笔钱也是黄建安提供的。黄建安安排这家公司，主要目的，是为了通过服务合同的方式，把明达教育的一部分利润合法地转移出来，作为资金储备。当时他告诉我，这是为了应对公司可能出现的资金周转困难，我没有跟他对合同的具体细节进行更多确认，就答应了他的安排。”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尚华公司与明达教育之间的服务合同，我在合同签订前是知情的。黄建安提前跟我沟通过，说这些合同不需要实际完成服务内容，只是走账用。我当时确实同意了这种做法，所以对于尚华公司没有实际办公场所、没有实际经营人员的问题，我是知情的。”
约谈人员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周老，你今天的说明，和你之前三次的表述存在明显变化。你能不能说明一下，为什么前几次没有如实讲清楚这个情况？”
周汉民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交叠，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前几次谈话，我确实有顾虑，有些情况我不愿意深谈，也有一些客观原因。”他的声音带了一点沙哑，“现在我想清楚了，既然组织上一直在核查这件事，我作为当事人，有义务把真实情况讲清楚，不能再顾这顾那了。”
约谈人员没有追问太多，按程序完成了记录，周汉民仔细看了一遍谈话记录，在确认无误之后，亲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约谈结束之后，京市协查工作组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把这份新的谈话记录发回了汉东。陆尘看完传真件，放下纸页，目光在周汉民签字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把这份谈话记录整理归档，与前三份记录放在一起。同时以这份最新谈话记录为依据，起草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上报。”
祁同伟站在办公桌前，接过材料：“陆省长，周汉民这次主动开口，说明他已经在内部顶不住压力了。钟志远来汉东打招呼，反而触发了这个结果，他回去以后，如果知道周汉民已经把尚华的性质讲清了，恐怕还会有动作。”
“那就让他来。”陆尘语气平静，“事实已经固定下来，证据链已经完整，他有动作，也只能在程序之外做文章，程序之内，他已经没有多少余地了。”
周汉民主动开口，这根线终于牵到了钟家的门边，接下来就看钟家要怎么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