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議題相對簡單，也沒有太多爭議，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輕松了許多。
陳沫揚第一個發言，他分管農業農村工作，對這個議題做了充分準備︰
“各位，我上個月帶著農業局、環保局的同志，跑了六個鄉鎮、二十幾個行政村，實地看了農村人居環境的現狀。
總的來看，問題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一是垃圾處理，大部分村沒有垃圾收集點，垃圾隨處亂倒。
二是污水處理，農村的生活污水基本是直排，河道污染嚴重。
三是廁所革命推進緩慢，還有很多村在用旱廁。”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念了一組數據︰
“目前全市農村生活垃圾集中處理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五。
生活污水處理率不到百分之十，無害化衛生廁所普及率剛過百分之五十。
這個水平，在全省排倒數。”
何平安接過話頭，他分管財政，對資金問題最敏感︰
“陳書記說的問題我都認可，但關鍵還是錢。
農村人居環境整治是個系統工程，涉及面廣、投入大，光靠縣里的財政根本不夠。
我建議，一是爭取省里的專項資金，二是整合涉農資金，三是發動社會力量參與。”
李琳放下茶杯，聲音清脆︰
“光明區這邊的情況我比較熟悉。
我們搞時代工業園區的同時，也兼顧了周邊幾個村的整治。
我的經驗是，不能搞一刀切，要先易後難、以點帶面。
比如垃圾處理，可以先在基礎好的村搞垃圾分類試點，然後逐步推開。
危房改造也是一樣，先解決五保戶、低保戶的住房安全問題，再逐步擴大到一般農戶。”
費妮接過話頭︰
“干部配備也很重要。
我建議借這個機會，對鄉鎮和村兩委班子進行一次摸底，把那些不干事的調整下去，把有能力、有擔當的干部用起來。
農村工作，關鍵在人。”
馮琳也補充道︰
“宣傳上也要跟上。
我讓電視台和報社策劃一個專題，報道一批搞得好的典型。
同時也曝光一些髒亂差的村，形成輿論壓力。”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發言積極而務實，和討論城東新區時的沉悶形成了鮮明對比。
黃政听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大家提的意見都很好。
我補充一點——農村人居環境整治，不能只盯著硬件設施，還要重視長效機制。
有些地方花大價錢修了路、建了垃圾站，過兩年沒人管，又回到了老樣子。
我們在制定方案的時候，要把‘誰建設、誰管理、誰維護’這個責任鏈條理清楚。”
曾祥源最後總結︰
“這個議題大家都比較一致，我就不多說了。
請沫揚同志牽頭，農業局、環保局、財政局、住建局幾個部門配合。
一個月之內拿出一個詳細的實施方案來，提交下一次常委會討論。”
曾祥源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目光掃了一圈，準備宣布散會︰
“如果沒有其它事，那今天——”
“等一下。”
黃政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何平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黃政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我這邊還有一個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個常委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曾祥源身上︰
“昨天書記辦公會上，卞鋒書記提到了關于市民舉報某些城管暴力執法的問題。
我當時就說，要查，要一查到底。”
曾祥源微微點頭，表示記得這件事。
“今天早上六點多，我去跑步，經過人民路和建設路交叉口的時候，剛好遇上了這丑陋的一幕。
郎郎，把視頻放出來給大家看看。”
坐在角落里的巫郎郎應了一聲，快步走到投影儀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把姜強從交管局拷貝來的監控視頻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所有常委都轉頭盯著屏幕。
畫面一開始是人民路街景，時間是早上六點四十一分，畫面清晰度很高，能清楚地看見每個人的表情和動作。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推著一輛三輪車，車上裝著新鮮的蔬菜——青菜、蘿卜、大蔥，還帶著露水，一看就是剛從地里摘的。
她把三輪車停在路邊，開始擺攤。旁邊還有幾個小攤販，有賣水果的，有賣早點的，有賣日用品的，零零散散地排了一排。
巫郎郎在旁邊解說︰“各位領導注意看。”
屏幕上，一輛白色的城管執法車開了過來，車上下來七八個穿制服的城管，後面還跟著兩輛面包車，又下來五六個人，總共十幾個，浩浩蕩蕩地朝攤販們走去。
帶頭的那個胖子至少有一百八十斤，膀大腰圓，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像一只吃飽了的企鵝。
他走到老太太的攤位前，二話不說，一腳把三輪車踹翻了，蔬菜滾了一地。
老太太嚇得臉都白了，蹲在地上撿菜，嘴里說著什麼，听不清，但從口型看是在哀求。
胖子城管非但沒有停手，反而上前一步，掄起胳膊，一巴掌扇在老太太臉上！
“啪”的一聲，通過監控視頻的收音器清晰地傳了出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曾祥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濺到了桌面上︰
“無法無天！查！明顯的流氓行為！這種人是怎麼混進城管隊伍的！”
費妮、馮琳、林梅、李琳幾個女性常委的臉色都變了，李琳更是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捏白了。
視頻繼續播放。
黃政出現在畫面里，穿著一身運動服，從街角走過來。
他看到這一幕，幾乎沒有猶豫，一個箭步沖上前，飛起一腳，正踹在胖子城管的腰上！
將近兩百斤的人，像被卡車撞了一樣，直接飛出去三四米遠，撞翻了一個水果攤，摔在地上滾了兩圈，趴在那里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費妮忍不住叫了出來，雙手拍了一下桌子︰“好，太帥了！”
馮琳也跟著鼓掌，眼楮里閃著光。
林梅雖然沒有鼓掌，但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里帶著贊許。
當視頻播放到十一個城管從面包車里抽出鐵棍、鋼管，氣勢洶洶地朝黃政圍上來時，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軍分區司令員遲飛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虎目圓睜，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王八蛋！打老百姓就難容忍，還敢打市長？這些人反了天了！”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震得窗戶都在嗡嗡響。
視頻繼續播放。
夏林和姜強從後面沖了上來，兩個人，面對十幾個手持凶器的城管，沒有絲毫猶豫。
夏林側身一閃，避開一根橫掃過來的鋼管，一拳砸在第一個城管的鼻梁上，血花四濺，那人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姜強一個低掃腿，將第二個城管踢翻在地，緊接著肘擊、膝頂、過肩摔，動作干淨利落，一氣呵成。
十秒鐘，最多十秒鐘，十幾個城管全部倒在了地上，橫七豎八，呻吟聲此起彼伏。
曾祥源的目光從屏幕移到了黃政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復雜，有驚訝，有審視，也有一絲警惕——
黃政身邊的這兩個人，身手太好了，好得不像是普通的助手和司機。
視頻最後，秦政帶著刑警隊趕到現場，將十幾個城管全部控制起來。
老太太被扶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里已經有了光。
巫郎郎關掉了投影，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黃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何平安身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
“好，大家都看見了，這就是我們霧雲市的城管局。
平安常委，對此你有什麼想法？”
何平安的頭低得快要貼著桌面了。他臉上的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面前的文件夾都被浸濕了一片。
听到黃政點名，他渾身一顫，像觸電一樣，結結巴巴地說︰
“曾……曾書記，黃市長，回頭我……我立刻核實，嚴加整治……”
黃政冷笑了一聲，聲音陡然提高︰
“核實？整治？
何市長，你分管城管局多長時間了？
三年了吧？三年時間，你就‘核實’出這麼個結果？
你就‘整治’出這麼一支隊伍？”
何平安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黃政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繼續道︰
“我今天早上親眼看見的，是十幾個城管圍毆一個賣菜的老太太。
但我沒看見的呢？在這之前，這樣的暴力執法發生過多少次？
有多少老百姓被他們打過、罵過、欺負過？”
他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從每一個常委臉上掃過︰
“各位，城管是干什麼的？
城管是服務老百姓的，不是管理老百姓的，更不是欺負老百姓的！
如果為了所謂的市容市貌，讓底層市民連在自己的城市擺個地攤都活不下去。
我會讓霧雲市取消城管機構的編制！”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黃政重新坐下，語氣稍微平緩了一些，但依然冷峻︰
“這件事，我已經交給秦政立案偵查。
先查這些城管有沒有打人的前科，再查他們是怎麼進的城管隊伍。
如果背後有人打招呼、遞條子、走後門，一查到底，誰也別想跑。”
他看了一眼卞鋒︰“卞書記，紀委這邊也要跟上。
不光是城管局，凡是涉及暴力執法、違規用人的，有一個查一個。”
卞鋒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著鏡片，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黃市長放心，紀委已經在調取相關材料了。這件事，我們會一查到底。”
曾祥源這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把手的威嚴︰
“平安同志，城管局是你分管的，這件事你責無旁貸。
回去以後，第一，配合公安和紀委的調查。
第二，拿出一個城管隊伍整頓的方案來，限期整改。
如果再發生類似事件，你這個常務副市長也要承擔責任。”
何平安連連點頭，汗水順著下巴滴在桌面上︰
“是，是，曾書記，我回去就辦，回去就辦……”
曾祥源又看向黃政︰“黃市長，這件事你處理得很及時，也很得當。
我支持你的意見，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黃政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過落地窗，看著窗外霧雲的城市天際線。
陽光灑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金色的光芒，遠處的青山如黛，若隱若現。
這座城市很美，但美的不應該只是風景，更應該是生活在這座城市里的每一個人。
正如《漢書》所言︰“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
為政者如果忘記了這一點，那就離敗亡不遠了。
曾祥源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十一點四十了。他合上文件夾，宣布散會︰
“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各位手上的議題回去抓緊落實，下個月的常委會上我要听匯報。”
常委們紛紛站起來，整理文件夾，端起茶杯，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何平安低著頭，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會議室。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城管這件事會成為他政治生涯中一個繞不過去的坎。
費妮走到黃政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黃市長，今天這事你做得太給力了，我全力支持。”
馮琳也走過來，朝他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贊許。
李琳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黃政一眼，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里寫著三個字——好樣的。
黃政笑笑回應。
他自己拿起文件夾和茶杯，大步走出會議室。
巫郎郎跟在後面，手里抱著筆記本電腦和一沓材料，快步追了上去。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把整條走廊照得通亮。
黃政走在前面，步伐穩健，背影筆直，像一棵扎根在霧雲大地上的青松。
窗外，城市的喧囂此起彼伏，車流人海，生機勃勃。
這座城市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變革，而他，正站在這場變革的風口。
前方的路坑坑窪窪，但他不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