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的霧雲市，像一塊被反復搓洗過的粗布。
水退了，泥留下了，但布面上那股子被風雨泡透了的潮氣，得好幾個大晴天才能徹底曬干。
黃政這三天幾乎沒有在辦公室正經坐過一個小時。
上午跑學校，對全市中小學全面復課前的最後檢查。
哪棟教學樓牆體滲水了，哪個操場塑膠跑道被泡得起鼓了，哪間宿舍電路短路了，事無巨細，他都親自去看過一遍。
下午扎在工業園區，一家工廠一家工廠地走。
從生產線的啟動情況到原材料倉庫的防潮措施，從員工到崗率到訂單積壓程度，每一個數據都在他心里那本賬上記著。
晚上又出現在市人民醫院、市中醫院和幾家社區衛生服務中心。
暴雨過後最容易爆發腸道傳染病和皮膚病，他得確保防疫物資到位、應急床位空出來、急診科的醫生護士輪班順暢。
明陽縣、布魯布縣、青河縣這三個沿江地勢最低的縣，他也各跑了一趟。
有時是上午出發中午趕回來，有時是下午去夜里才回。
三天下來，光車輪碾過的濕泥路就夠讓夏林洗三回車。
市委辦的同志在內部簡報里寫了一句話︰
黃市長三天走訪點位四十七個，行程逾六百公里。
這句話到了曾祥源桌上，曾書記看了一眼，批了個“好”字。
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行小字︰注意身體，勞逸結合。
當然，這些天出行大多時候秘書巫朗朗和司機夏林跟在身邊。
巫朗朗手里那個黑色皮質筆記本已經寫得密密麻麻，每一頁都夾著不同顏色的便簽條。
夏林則是那一貫的沉默利落，車鑰匙、傘、保溫杯、備用藥盒，全都齊備地放在順手的位置。
有時常務副市長何露也跟在身邊。
她分管財政與商務，工業園區復工復產這塊也有她的責任，加上她跟黃政配合了這麼多年，很多話不用說完，一個眼神就知道怎麼接。
兩人在調研時的節奏像兩把同時運轉的齒輪。
黃政問宏觀方向，何露補微觀細節。
黃政說思路，何露抓落實。
雨後的第三天，上午九點半，黃政和何露剛從丁雯雯的霧雲科強飛高pcp廠壓合車間走出來。
壓合車間里那股熱烘烘的、混雜著電路板基材壓合後的余溫氣息還沾在他們的外套上。
外層蝕刻線車間里八十米長的自動化流水線已經恢復了滿負荷運轉。
傳送帶上的汽車主控板和手機主板排得整整齊齊，像一群被馴服的金屬甲蟲，安靜而有序地滑向下一道工序。
質檢車間的工人們在防靜電服里干得熱火朝天，丁雯雯親自戴著手套在產線末端抽檢了一塊成品板，拿放大鏡對著線路走線看了好半天才點頭放行。
出了車間門，外面的陽光明晃晃地鋪在廠區水泥地面上，把積水蒸發後留下的那層淺白色水漬照得發亮。
丁雯雯快走幾步追上黃政和何露，喊了一聲︰
“哥，露姐，我有點事下午回港島，這次回去時間會久一點，可能要十天左右，提前跟你們告個別。”
黃政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陽光從他身後斜照過來，把他臉上的輪廓勾出一道清晰的線條。
他看了一眼丁雯雯，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才開口︰
“十天？不短啊。工廠這邊都安排好了？”
何露倒是先瞪了丁雯雯一眼，語氣里帶著那種老姐妹之間不分彼此的直率︰
“昨晚沒听你說的，是不是家里有事？需不需要我幫忙？
你別老一個人扛著，港島那邊你那幾個堂叔伯可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丁雯雯連連擺手，笑得眉眼彎彎的，但眼底那道光閃了一下又很快穩住了︰
“哎呀，沒什麼大事，家族里一點瑣事，我自己能行。再說……”
她微微側過頭避了一下何露的目光，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角度把話說得自然些︰
“再說了，十天而已，很快的。
工廠這邊生產主管老劉跟了我幾年了，他坐鎮比我坐鎮還穩當。”
她心里其實默默補了一句︰
對不起了露姐，我是回去幫語嫣姐辦事，有“保密條例”，只能說謊了。
這個念頭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底，輕飄飄的，但落得很穩。
黃政並沒有追問。
他做事有他的分寸，丁雯雯既然說了是家事，他就點到為止。
他微微點了點頭︰
“十天時間不短，工廠要安排好。
pcp制造流水線長，又都是些汽車、手機類主控板，品質要求很高，特別線路這一道工序必須高度重視。
一個焊點虛了，一塊板子就廢了；一塊板子廢了，裝到車上可能就是安全隱患。”
丁雯雯眼楮一亮，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咦，哥，你還懂這個？”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流水線的方向︰
“我還以為你光懂行政命令和防汛搶險呢，沒想到連pcp線路工序都門兒清。”
黃政嘴角浮起一道極淡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
“讀書的時候家里窮，我們縣里有一家電子代工廠，每年暑假我都去打工。
累計時間，我都蹲了六個月的生產線，跟著老師傅從綠油印刷學到回流焊，那點底子還在。”
丁雯雯听得嘖嘖了兩聲，雙手合十朝黃政拱了拱手︰
“行行行，哥你放心，科強的產品主打一個品質過硬，這是我們長期的理念。
我爺爺當年起家的時候就說過一句話︰
‘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做產品跟種地一樣，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到頭來餓的是自己的肚子。”
她頓了頓︰“這話我記了十幾年了，每批貨出廠我都要親自抽檢。”
黃政點了點頭，目光里的認真緩和了一些︰
“那就好。回去代我向丁爺爺問好，歡迎他老人家有空來霧雲玩。
上次在府城見他的時候他說想來霧江邊上釣釣魚，我一直記著。”
丁雯雯眉眼彎彎地應道︰“好的，爺爺听了肯定很開心。他老念叨你呢，說黃政這小子是個干實事的人。”
黃政沒有再耽擱時間，朝丁雯雯擺了擺手，然後偏過頭對何露說︰
“走吧，去上官制藥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往廠區大門方向走去，夏林和巫朗朗跟在十步之外。
一個手里拎著公文包和一個保溫杯，一個握著手機正在備忘錄里飛快地記錄剛才調研的要點。
丁雯雯站在原地目送他們走遠。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收，換上一層認真的神色。
她在心里把那句“保密條例”又默念了一遍，然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轉身往辦公室方向快步走去。
明天，她會在另一個地方，做另一件事。
上官制藥的霧雲工廠坐落在時代工業園區一期東側，緊鄰一條規劃中的主干道。
雖然起步比曾氏霧雲制藥晚了不少，但自從上官文這個“蛇神”落網之後，上官家的政治資本全部清零，只保留了由上官虹掌管的民族資本上官制藥系列。
父輩的基業還在，廠房還在，生產線還在，那些跟著上官家做了幾十年藥的老員工也還在。
上官虹就是靠著這些“還在”的東西，咬著牙從頭再來。
曾氏制藥在這期間數次想耍小手段，想趁上官家敗落之時吞並上官制藥。
收購“要約”發過，中間人找過，甚至通過一些拐彎抹角的關系向工業園區管委會施壓。
上官虹寧死不屈，每次談判桌上都拍桌子走人，回了辦公室就埋頭看報表、跑車間、盯研發，硬是沒讓對方佔到一寸便宜。
她也數次向黃政投訴過曾氏的違規行為，每次來都不空著手。
她的文件夾里夾著證據、郵件截圖、會議紀要，條理清晰得像一本訴訟材料。
黃政看過之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先找了曾祥源書記溝通。
曾祥源和曾氏制藥同宗同源，這一點在霧雲政商兩界不是秘密。
最後一次溝通時黃政的態度很明確。
那是在曾祥源的辦公室，門關著，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張茶幾，黃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他態度強硬、斬釘截鐵地說︰
“曾書記，在霧雲市，不管是誰、不管哪個企業，都必須規規矩矩，依法經營，良性競爭。
誰要是反其道而行，我黃政必究。
這話我今天當著您的面說了，將來也會當著任何人的面再說一遍。”
曾祥源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最後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
“黃政同志，你說得對。
法治環境是營商環境的根基，這個道理我懂。
曾氏那邊我來打招呼。”
自此之後，曾氏制藥才安分下來，那些小動作、小手段像退潮一樣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
而上官虹很爭氣。
不但工廠比曾氏先投產，還準備投入巨資在時代工業園區二期打造一個世界一流的地下生物醫藥與高分子生物化學研究室。
她把規劃圖紙拿給黃政看的那天，黃政翻了三遍，然後說了四個字︰“大力支持。”
這四個字落到工業園區管委會的文件里，就成了土地審批的加速鍵和配套政策的綠燈。
當黃政一行人步行到達上官制藥門口時，上官虹已經率領一眾高層在公司門口列隊等候了。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廠區門廊上，把那一排深藍色的工裝照得泛出溫潤的光澤。
上官虹站在隊伍最前面，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職業冬裝，腳踩一雙黑色尖頭高跟鞋，身材高挑豐滿，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干練的低馬尾。
她看見黃政的身影出現在路口的拐角，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節奏，到了近前雙手伸出，嗓音里帶著那種既恭敬又克制熱情的尺度感︰
“黃市長好，何市長好，歡迎來到上官制藥廠指導工作。”
黃政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