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說完，又低頭翻資料。
李琳听到“壓艙”兩個字，偏頭看了黃政一眼。
黃政還是閉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真睡著了。
可李琳知道，這個人越是這樣，心里越是在盤算。
她沒打斷何露，只把目光投向窗外。
車子又往前開了一段，經過一家做汽車電子的企業。
廠區門口立著招工牌，寫著“急招普工、質檢、倉管”。
何露看了一眼，問賴紋紋︰“紋紋，這家用工缺口大不大？”
賴紋紋翻了翻資料︰
“大。一期幾家勞動密集型企業都在喊缺人。
園區和人社局前陣子聯合搞了幾場招聘會，從周邊縣區招了一批，但流失率也不低。
年輕人還是願意往粵深、省城跑。”
何露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又問︰“上下游配套呢？”
賴紋紋立刻接上︰
“本地配套率還行，但核心元器件還是從外面進。
物流成本能壓，但壓不到根上。
說到底，缺一個能帶著整條鏈走的頭部企業。”
何露筆尖停了一下，沒說話。
李琳這時開口了︰“丹丹，往二期那邊開，讓露姐看看那三家。”
陳藝丹應了一聲，方向盤一打，車子拐上通往二期的支路。
二期工地明顯比一期冷清，路還沒鋪水泥，車轍壓著碎石，顛得後座三個人微微晃。
路邊幾台塔吊立著，有的在轉，有的停著。
廠房骨架已經搭起來，外牆還沒封，露出灰色的鋼結構和綠色的安全網。
工人戴著黃色安全帽，在腳手架上走動，遠遠看去像幾個小點。
陳藝丹把車停在路邊︰
“露姐，二期只有三家公司正在建廠房，簡介上有。
里面路還沒鋪水泥，別把老大的車弄髒了。”
何露點了點頭，把二期的僅有三家企業資料認真看著。
那三家，一家做醫藥中間體，一家做特種材料，一家做智能裝備。
規模都不算小，但放到整個園區盤子里，還撐不起“定海神針”四個字。
她看得慢，一頁一頁翻，偶爾用筆在“投資方背景”那一欄畫個問號。
黃政睜開眼︰“我下去抽一支。”
黃政下車來到夏林那台車︰“林子，煙呢？”
夏林打開黃政的公文包，左翻右翻，沒有，心慌了。
平時玩笑歸玩笑，可生活日常沒做好說不過去︰
“政哥，我……我早上明明放包里了。”
黃政瞪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轉身離開。
李琳下來了︰“我後備箱有煙，你們財哥放在我車上的。”
夏林趕緊下車打開李琳公務車後備箱拿出一包華子，拆開給了一支黃政，剩下的放公文包，轉身去車頭中控盤下取電子火。
沒想黃政從褲袋里順手掏出一個手機點燃了，抽上了。
夏林摸了摸頭，突然想起來了︰
“不對，政哥，你那火機哪來的？
我早上是把煙和火機放一起的，然後你說先去院子里抽一支。
我知道了，你把煙落在院子里了。”
黃政沒理夏林的無力吐槽。
他看了看自己的車尾，對身旁的李琳小聲︰
“琳姐，你想問什麼就問吧，看你憋了一路。”
李琳笑了笑︰“老弟，在車上我不好多問，你是不是有什麼目的？說出來姐配合你。”
黃政湊近李琳耳朵︰
“時代工業園什麼都有了，但沒有硬貨，
國企央企一家都沒有，這得靠何露去奔波，我是真沒時間，你們這些人又沒有路子。
但我不好意思直接下任務給她，畢竟不是她的分管，所以我得讓她自己說出來。”
李琳忍不住吐槽︰“你呀，人家剛上任就肩負著市里的旅游開發重任，還想給她加擔子。”
黃政有點不好意思︰
“我也不想，但你看看市委市政府還有誰能完成這個任務？
我打听到一個消息，國之蓄能正在籌備，總部還沒定址。
要是何露的何家先發力，曾書記的曾家在身後推一推……”
李琳接話︰“明白了，最後讓杜家……”
李琳沒有說透，但黃政點了點頭。
李琳興奮了︰“老弟，這計劃要是能成，將又是一個隆海創投科技園。”
黃政吸了一口煙，煙霧被風吹散，很快就不見了。
他看著遠處二期工地那幾台還沒立起來的塔吊，聲音放得很低︰
“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
時代工業園現在看著不缺什麼，可往深里想，缺的是一根能定盤的針。
市場型龍頭企業再多，風一變，它們就跟著變。
只有把國之蓄能這樣的央企總部引進來，產業鏈才真正有根。”
李琳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慢慢收住，換成一種在常委會上才有的認真︰
“可是老弟，這事難度不小。
國之蓄能剛成立，全國多少地方盯著。
何露雖然腦子活，但畢竟剛上任，你讓她去跑，是不是太急了？”
黃政把煙灰在鞋底輕輕蹭了一下︰
“不急不行。總部選址這種事，第一波接觸最關鍵。
等人家把框子定好了，再去，就是求人。
現在去，是遞梯子。
再說了，何露這個人，看著不著調，真到了正事上，比誰都拎得清。
她背後有何家，何家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在能源系統里有老關系。
曾書記那邊，只要市里把態度擺正，他不會袖手。至于杜家……”
他停了一下，沒往下說。
李琳看了他一眼，也沒追問。
有些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了。
官場上的事，最忌諱把話說得太明。
說太明，就成了交易；留半句，才是默契。
李琳在市委副書記位子上坐了這些年，這個分寸她比誰都清楚。
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你呀，明明是想給霧雲再搭一個台子，偏偏要繞這麼大一個彎。
何露要是知道了，非罵你不可。”
黃政笑了一下︰
“她罵就罵。只要事能成，罵兩句又不少塊肉。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她不是分管工業的，我直接壓任務，怕她心里會不痛快，下面的人也會看眼色。
讓她自己看出來，自己說出來，她去跑，就是常務副市長統籌全市經濟，名正言順。”
李琳搖了搖頭︰“你這個人，算計人還讓人挑不出理。”
黃政把煙頭掐滅，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不是算計，是搭台。
何露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心氣。
她剛上任，需要一件立得住的大事先立威。
旅游開發是長線，短期內看不出成績，國之蓄能才是硬仗。
兩件事一起抓，她忙是忙了點，但忙出來都是她的底氣。”
這時夏林上前提醒︰“政哥，快11點了，你答應了玲姐回去吃午飯的。”
黃政看了看表︰
“嗯，琳姐，下午你跟何露、馮琳部長與相關部門踫個頭。
《瀘沽湖草案》作為點亮霧雲旅游業的火星，一定要燒旺。
只要省委省政府一通過草案，就著手啟動。”
李琳點了點頭︰“放心吧，那天常委會後，我就讓紋紋開始留意旅游方面的意向企業了。”
當黃政點燃第二支煙時。
何露、賴紋紋、陳藝丹一起下車了。
何露走過來，手里還拿著那本企業簡介，封面已經被她翻得有點卷邊。
她看了看黃政，又看了看李琳，像是已經從兩人的表情里猜到了什麼。
賴紋紋站在她身後，文件袋夾在腋下，臉上帶著一點看熱鬧的笑。
陳藝丹靠在車門上，手里轉著車鑰匙，一副等著看戲的樣子。
黃政看向何露︰“何市長，怎麼樣？找到問題點沒？”
何露伸了個懶腰，把胸前扣子都快撐開了。
隱隱約約可見雄偉的山峰，李琳趕緊上前幫她扯平衣服︰“死妮子，注意影響。”
何露看著黃政期待的眼神︰
“老大，你拐彎抹角有意思嗎？
我想了半天都沒有找出工業園的不足，要不是紋紋提醒我與隆海隆創對比一下，我才知道，原來你在這等著我。
隆創科技園有國糧這個定海神針。
你不就是想要一家定海神針嗎？”
黃政裝模作樣一拍大腿︰
“你看看，要不說何露有遠見，我都沒想到的事，她想到了。
紋紋，你是商務局長，何市長肯定有高見，沒事多去何市長家坐坐。
最近有一家叫國之蓄能集團剛成立，總部正在選址，紋紋在府城不熟悉，讓你露姐帶帶路。
今天先這樣，我得回市里了，你們聊。林子，開車。”
何露一跺腳︰“站住……”
黃政佯怒︰“沒大沒小了，叫誰站住？”
何露才不吃這一套︰
“嘿嘿，我听說今晚老友飯館有大餐吃，而且老大請客。
還一人一瓶茅台，琳姐、紋紋、丹丹，你們說怎麼辦？”
大家都笑嘻嘻盯著黃政。
黃政摸了摸後腦勺，看了一眼夏林︰“又是你？”
夏林趕緊擺手︰“我就只通知了朗朗。”
巫朗朗臉一紅︰“我……我跟何芸說了。”
何芸偷笑︰“我不小心告訴了我老板。”
李琳含笑︰“老弟，你別看著我，我就是問了問何露有沒有這回事？”
黃政咬牙切齒︰“好吧，一個一個的……都……都去，行了吧！”
何露還不放過他，追了一句︰
“老大，國之蓄能的事，我跑可以。
但商務局那邊經費得走合規渠道，不能讓人說閑話。
還有，紋紋跟我去府城，你和曾書記那邊先通個氣。
別讓我們去了，名不正言不順，連門都不讓摸。”
黃政已經拉開車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通氣的事我來辦。經費走商務局招商專項，合規合矩。
你和紋紋先摸情況，不要聲張。
記住，八字沒一撇之前，誰都不要說。”
何露收了笑，認真點了一下頭︰“明白。”
黃政又看向賴紋紋︰
“紋紋，你跟著你露姐，多听少說，把材料備扎實。
府城不比霧雲，說話辦事都要留三分。”
賴紋紋點頭︰“知道了，政哥。”
陳藝丹在旁邊笑︰“老大，那我呢？”
黃政看了她一眼︰
“你把二期三期盯緊，別讓工地出事。
國之蓄能要是真來了，落在哪里，配套怎麼給，你得提前把盤子騰出來。”
陳藝丹一挺胸︰“收到。”
黃政上了車後開心得笑了︰“林子，通知小玉經理，多加一桌菜。”
夏林︰“好 ，政哥。”
車子發動，黃政靠在座椅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何露。
她正和李琳、賴紋紋、陳藝丹說著什麼，手里那本企業簡介被她卷成筒，輕輕敲著掌心。
李琳點了一下頭，賴紋紋把文件袋打開，像是已經開始商量去府城的事。
陳藝丹轉著車鑰匙，嘴里說著什麼，逗得何露抬手打了她一下。
黃政嘴角微微一動，把目光收回來。
窗外的工業園區一排排廠房往後退去，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黃政閉上眼，腦子里卻已經在盤算下一步︰
何露要跑國之蓄能，市里得先有個像樣的方案。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心里說了一句︰
事在人為。
可有些事，得讓該出頭的人自己出頭才有力度。
何露這步棋，不能他替她走，只能讓她自己邁出去。
邁出去，是常務副市長的擔當，前途一片光明。
邁不出去，那就是他黃政越俎代庖，反倒不美，對她不利。
車子拐上主路，往市委家屬院方向駛去。
夏林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黃政，見他嘴角還掛著一點笑，心里也跟著松了。
他不敢再問，只在心里默默嘀咕︰
露姐呀露姐，你今晚這頓茅台，怕是喝得不會太輕松。
國之蓄能那塊骨頭，硬得很。
可話又說回來，政哥看準的事，哪一件不是硬骨頭？
隆創科技園當年不也是從一片荒地上啃出來的？
夏林想到這里，又想起晚上老友飯館那二桌。
一人一瓶茅台，政哥私人買單。
李見兵他們今晚回來，雪狼突擊隊全員安全。
這頓飯，喝的是慶功酒，也是接風酒。
可何露這頭，又領了國之蓄能的差事。
二桌酒，正好兩樁事，霧雲這盤棋，真是越下越大了。
夏林把車開得穩了些，嘴里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日子，比打仗還熱鬧。”
黃政沒睜眼，卻像是听見了︰“開你的車，少嘀咕。”
夏林嘿嘿一笑，不再說話。
車子駛過市委大門，崗哨敬禮，夏林按了一下喇叭，緩緩拐進市政府大院。
黃政睜開眼下車，巫朗朗把公文包拿在手里。
黃政停了一下，回頭對夏林說︰
“十二點叫我準時回家吃飯。還有記住下午四點我們要去雪狼基地，別忘了提醒我。”
夏林應了一聲︰“放心吧，政哥。”
黃政下了車，站在市政府大樓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灰藍色的天。
風從樓角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他把外套攏了攏，邁步上了台階。
身後，夏林把車緩緩倒進車位，嘴里還在盤算晚上老友飯館的菜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