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珑挂了电话,退后两步等着。
不到半分钟,院门从里面拉开,夏铁穿着黑色夹克站在门后,头发还带着刚运动完的潮气。
“珑姐。”
杜珑把奥迪开进前院停好。刚熄火,夏铁已经拉开了车门。
黄礼东和李清华从侧院方向走过来,两人都是满头汗,肩膀上搭着毛巾,身上穿着昨天那身旧衣服。
“珑姐。”两人同时叫了一声。
杜珑下车,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夏铁,沉稳,眼神里带着执行完任务后特有的松弛。
黄礼东,宽肩膀把旧皮衣撑得满满当当,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
李清华,清瘦了一圈,颧骨比走之前明显了些。
“辛苦了。”杜珑说,“走,我们去中院,边喝边聊。”
四人穿过前院,拐进中院。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黑黢黢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廊下两只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见有人来,叫了一声,声音清亮,衬得院子更静。
夏铁进了厨房。这是他最熟的地方,锅碗瓢盆放哪儿闭着眼都能摸到。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回头对杜珑说:
“珑姐,你还没吃早餐吧?
我给你下个面。早上我出去买了一点瘦肉。”
“好。”杜珑在厨房门口的石桌旁坐下,“你们呢?”
黄礼东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珑姐,我们吃的烙饼。铁哥昨晚烙的。”
夏铁的动作很快。水烧上,面揉好,瘦肉切片,鸡蛋打散,葱花切碎。
不到十分钟,一碗鸡蛋瘦肉面就端到了杜珑面前。
面条筋道,汤色清亮,几片瘦肉卧在面上,旁边窝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葱花撒得均匀。
杜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夏铁、黄礼东、李清华三人在对面坐下,各自端着水杯。
杜珑边吃边招了招手:“坐下说话。”
夏铁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黑金卡,放在石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杜珑面前。
卡面上没有任何银行标识,只在角落印着一串编号。
“珑姐,钱都在这里面。
这些钱的事,只有我、东子、华子和老郑知道,其他人没说,只说是执行任务。”
杜珑放下筷子,看了那张卡一眼,没有立刻去碰。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又喝了一口面汤,才慢慢开口。
“这个没关系的。
现在可以告诉你们,这一千亿美刀不是给我杜珑的。
我个人一分也不会动。”
夏铁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
“我早就有计划把这些钱用到实处。”
杜珑把面碗推到一边,双手叠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目前有一个关于生物医药的计划正在进行中。
你三人都知道你们政哥手上那三个博士分解后的方程式。
但能不能合并?合并后能不能根治糖尿病?这些都是未知数。
我们以前也只是从安德烈口中得知的信息。”
她停了一下,看着夏铁的眼睛。
“这需要实验、验证。这个过程光靠你们政哥,肯定不行。
他没有那么大的精力。
所以就需要一些有觉悟的科学家参与进来,辅助你们政哥。”
黄礼东和李清华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这个项目,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最起码在国内是免费的。”
杜珑的声音不重,落在院子里,像石子扔进深水里:
“那钱从哪来?就从无名岛这一千亿美刀中支出。”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画眉鸟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翅膀,咕噜了一声。
夏铁猛地站起来,眼眶有些泛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像是压着一团火:
“珑姐,我们是军人。
你刚刚那番话,再次唤醒了我心中的热血。
为了华夏百姓能免费治疗糖尿病,值了。”
他顿了一下,拳头攥紧又松开。
“珑姐,你下任务吧。我还能做什么?”
黄礼东和李清华也站了起来,两人站得笔直,像两棵扎了根的树。
“是呀,珑姐,下任务吧。”黄礼东的声音闷闷的,却格外有力。
杜珑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三个男人。
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直。
“坐下坐下,急什么急?”杜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实验室还没开始建呢。”
三人重新坐下来,但腰板都没塌。
“我们要打造全球最先进的生物医学实验室。”杜珑的声音放慢了,一字一句,“到时实验室的安保,就交给你们了。”
夏铁、黄礼东、李清华同时站起来,脚跟靠拢,右臂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珑姐,保证完成任务!”
杜珑看着三人齐刷刷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她站起来,把黑金卡收进贴身的包里,拉上拉链。
“好了。东子、华子,你俩先留在这。”她转向夏铁,“铁子,你开车,陪我去一趟西胡同爷爷那里。”
夏铁:“是,珑姐。”
黄礼东和李清华留在了中院。
夏铁把面碗收进厨房,洗了手,拿了车钥匙,跟着杜珑出了院子。
奥迪从四合院前门开出去,拐上东城区主路,往西边驶去。
府城的早晨,街面上车流渐密。
法桐叶子被风扫到路边,堆成一条金黄的边。
杜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里捏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纸杯。
她想起上官虹昨晚临走时的眼神。
想起夏铁刚才敬礼时微微发红的眼眶,想起鲁仙儿说“这盘棋下得有点大”时的语气。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又被她一个一个按回去。
西胡同在府城西城区,从东城过去要穿过大半座城。
越往西走,街道越窄,树越密,人越少。
路两边的院墙都是青砖砌的,墙头爬着干枯的藤蔓。
偶尔有一两枝腊梅从墙内探出来,花苞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若有若无的冷香。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口立着一块水泥墩,上面没写字,但来往的车都自觉地绕着走。
再往里开一段,路尽头出现一扇灰色铁门,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
门前却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身板笔挺,耳朵里塞着肉色耳机。
夏铁把车速降下来,在铁门前缓缓停稳。
便装年轻人上前一步,夏铁摇下车窗,递出一个红色封面的小本子。
对方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副驾上的杜珑,立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但格外认真的军礼,侧身放行。
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奥迪驶入。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种着高大的银杏,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头顶交织,遮住了大半天光。
车子往里开了约莫百米,停在第二道门前。
这道门是朱红色的,门钉铜黄,门口立着两尊石鼓,被岁月磨得油亮。
杜珑下了车,对夏铁说:“你在车里等我。”
夏铁点头,把车熄了火,靠在座椅上。
杜珑走上前,抬手在朱红门上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齐震雄探出头来,见是杜珑,脸上立刻堆起笑。
“二小姐来了,快进来。老爷子刚散了会步,在书房喝茶呢。”
杜珑笑了笑:“齐叔好。”
她跨过门槛,往里走。院子很大,却收拾得极简。
青砖墁地,靠墙一排竹架,架上摆着几盆松柏盆景,修剪得疏朗有致。
杜珑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后院的书房走。
越走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踩在砖地上细碎的声响。
书房的门半掩着,一缕檀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杜珑在门口站定,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进来。”
杜珑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线装书、平装书、文件汇编,密密麻麻。
另一面墙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有些地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
靠窗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只白瓷盖碗,茶汤已经凉了,浮着几片舒展的龙井叶。
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衬衣,领口的风纪扣松着,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而直。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目光扫过来时,像刀锋出鞘。
杜老。
杜珑在书桌前站定,双脚并拢,微微欠身:“爷爷。”
杜老放下手里的毛笔,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砚台旁,上下打量了杜珑两眼。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杜珑坐下来,把手里的包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杜老端起盖碗,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又放下。
“说吧,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石子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杜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取出那张黑金卡,双手放在书桌上,推到杜老面前。
“爷爷,无名岛的事,收尾了。一千亿美刀,全部在这里。”
杜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动。
“钱是小事。”他抬起头,目光锁在杜珑脸上,“你来找我,不是为钱。”
杜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坐得笔直,语速比平时慢了些,一字一句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爷爷,我计划建一个生物医学实验室。全球最先进的那种。
这个实验室,一为实验博士分解的方程式,二为根治糖尿病。我初步估算,整个项目需要投入……”
她报了一个数字。
书房里静得出奇。墙上那只老挂钟的钟摆左右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窗外有风,吹得银杏枝丫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影。
杜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军用地图前,背对着杜珑站了很久。
地图上那一道道红蓝标记,从东北到西南,从平原到山地,像一张密密的网。
“你刚才说的那个数字,”杜老转过身,目光沉沉,“够打一场局部战争了。”
杜珑点头:“是。”
杜老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把那张黑金卡拿在手里翻了两翻,又放回桌上。
“钱的事,你自己管。我不过问。”
他把盖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我只问你一句,这个实验室,挂在谁的名下?”
杜珑沉默了几秒。
杜老的目光比刚才更锐利了,像在审视一份作战方案。
“你想好了再答。”他的声音压低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杜家一家的事。
这是一面旗。旗立起来,看的人就多了。”
杜珑抬起头,目光清亮。
“爷爷,我想好了。”
她说了三个字。
杜老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挂钟的钟摆又晃了十几个来回。
然后,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和眼角现出几道深纹,却让整张脸上的坚硬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好。”他拿起那张卡,递还给杜珑,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做吧。旗帜要打,就得打到底。
杜家的人,没有半路收旗的道理。”
杜珑接过卡,郑重地放进贴身包里。
杜老重新端起盖碗,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爷爷老了,打不了仗了。可这面旗要是真立起来,爷爷替你扛。”
杜珑站起来,脚后跟轻轻并拢。
“谢谢爷爷。”
杜老摆摆手:“去吧。铁子还在外面等着。”
杜珑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身后传来杜老的声音。
“珑珑。”
她回头。
杜老坐在书桌后面,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老人眯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个实验室,”他竖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最核心的东西,得握在自己人手里。”
杜珑点头:“珑珑明白。”
她出了书房,穿过前院,推开朱红大门。
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把书房里沾染的檀香一下子吹散。
夏铁从车里探出头来,见杜珑出来,发动了引擎。
杜珑上了车,靠在副驾上,闭了闭眼。
手伸进包里,指尖触到那张黑金卡的硬边。
她想起杜老刚才在书房里那个笑,想起他说的那句“最核心的东西,得握在自己人手里”。
想起上官虹鞠躬时的腰背,想起夏铁敬礼时的热血。
“铁子。”
“嗯?”
“回四合院。把四合院好好收拾一下,明天一起回雾云。”
夏铁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拐上通往东城区的快速路。
杜珑把手伸进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黄政的号码。
她没有拨出去,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
她想起那三个被博士分解的方程式。
想起安德鲁嘴里那些半真半假的话。
这些线索,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现在终于有了串起来的那根线。
那根线,就是她刚才在书房里报出的那三个字。
她把手机收好,闭上眼。
车窗外的风灌进半开的车窗缝隙,呜呜地响。
杜珑靠在座椅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明天回雾云。
这盘棋,要正式落子了。
(杜珑在书房里对杜老说的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那面要立起来的旗,挂的又是什么名头?西胡同那扇朱红大门里,杜老那句“最核心的东西”指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