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露喝了一口茶,靠在沙发上:
“又没外人,有啥疑问尽管说。”
赖纹纹放下杯子,认真起来:
“你看,老大的意思,是要利用曾老爷子的人脉,先去国之蓄能领导层开一条近道。
这个我们都能懂,曾书记更懂。
可问题来了……曾书记为什么心甘情愿去请动曾老爷子?”
何露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杯子,慢慢又喝了一口。
“纹纹,你能考虑到这一层,证明你在政治上开始成熟了。
再也不是那个为了拉投资使劲冲的拼命三娘了。”
赖纹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姐,你别夸我,我也就是瞎琢磨。”
何露把杯子放下,正色道:
“这样跟你说吧。老大出的招没有私心。
国之蓄能如果能落户雾云,时代工业园就彻底变成了边南省的龙头园区。
这对雾云的经济发展意味着什么,你也清楚。”
她顿了一下,看着赖纹纹的眼睛:
“但还有一层,从政绩的角度来看,获利最大的是谁?”
赖纹纹想了想:“曾书记?”
“对。曾书记今年三十六岁。
三十八岁之前上副省,那是什么概念?
对府城曾家又是什么影响?”
赖纹纹倒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
“所以老大这是阳谋。
曾书记和曾家都会乐意接招,也会使劲参与。”
“没错。”何露点了点头。
“老大和曾书记,就是在相互成全。
你要说相互利用也行,但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阳谋和阴谋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阴谋见不得光,阳谋摆得上台面。
谁都看得见,但谁都拒绝不了。”
赖纹纹沉默了几秒,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我明白了……老大太牛了!
不过露姐,我怎么每次一个人面对老大时,都紧张得要死。”
何露扫把一放,回头看她:
“紧张什么?怕他干嘛?难道你怕他吃了你?”
赖纹纹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哼哼:“吃我我才不怕……”
何露伸长脖子,眯起眼:“你说什么?”
赖纹纹一惊,赶紧摆手,脸已经红了:
“没没没,我是说老大吃人倒不至于。”
何露似笑非笑地盯着赖纹纹,盯了两秒。
赖纹纹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抓起抹布就往卧室跑:
“我……我去擦床头柜!”
何露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黄政……老大,你这讨厌的魅力。
又一个姑娘要沦陷了。”
她正了正神,拿起手机,翻到杜珑的号码。想了想,拨了出去。
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何大小姐?”杜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
“小诸葛,听说你明天回雾云?”
“嗯,明天上午的飞机。”
“今晚有空吗?我和纹纹刚到府城,一起吃个饭?”
杜珑那边沉默了两秒:
“今晚不行,我要陪我爷爷吃晚饭。
要不你们过来?我爷爷这儿厨子手艺不错。
而且爷爷对你印象不错!”
何露看了一眼刚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的赖纹纹,捂住话筒问了一句:
“我去西胡同杜老爷子那儿吃饭,你去不去?”
赖纹纹眼睛瞪圆了:“杜……杜老?那个电视上的老将军?”
“对。”
赖纹纹缩回去了:“露姐,我……我穿成这样见老将军不太好吧?”
何露对着话筒说:“珑珑,纹纹有点紧张,怕穿得不够正式。”
杜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跟爷爷吃饭没那么多讲究。来吧,我让铁子去接你们。”
何露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冲卧室喊:
“纹纹,换衣服。把你那件米色羊毛衫换上,别穿羽绒服。
见老爷子,得体就行,不用隆重。”
赖纹纹翻箱倒柜地找衣服,一边找一边嘟囔:
“杜老将军,那可是真打过仗的人……
我爷爷要是知道我去见杜老,肯定羡慕死。”
何露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赖纹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纹纹,刚才你嘀咕的那句话,别以为我没听见。”
赖纹纹手一抖,毛衣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耳朵根红透了:“露姐,你别瞎说……”
何露哈哈一笑,没再逗她,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场景切换)
晚上八点,府城西胡同。
夏铁开着奥迪,从朝阳区穿过大半个府城,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拐进西胡同那条窄巷。
巷子太窄,奥迪勉强通过,两侧的灰砖墙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路灯昏黄,灯下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在墙上投下细密的影。
车停在朱红门前,夏铁熄了火。何露和赖纹纹从后座下来。
赖纹纹整了整毛衣领口,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紧张得手心冒汗。
门从里面拉开,齐震雄探出头,见是夏铁,笑着把门敞开:
“铁子来了,快进。老爷子在书房等你们呢。”
夏铁侧身让何露和赖纹纹先进,自己跟在后面。
三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后院走。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谈话声。
走到书房门口,齐震雄敲了敲门框。
“进来。”杜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何露推门进去,赖纹纹跟在后面,夏铁留在门外。
书房里,杜老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线装《史记》,翻在《淮阴侯列传》那一卷。
他抬头见何露进来,把书合上,摘下老花镜。
“露丫头来了。坐。”
何露在桌前椅子上坐下,赖纹纹坐在她旁边,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杜老看了赖纹纹一眼,笑了:“这丫头是谁家的?紧张成这样。”
何露笑着介绍:“杜爷爷,这是赖纹纹,雾云市商务局局长,以前在隆海县就跟我们一块打拼的。”
杜老点了点头:“赖局长,年轻有为。”
赖纹纹赶紧站起来:“杜老好。”
杜老摆摆手:
“坐下坐下,在我这儿不用来这套。
粗茶淡饭,没什么好招待的。”
正说着,杜珑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茶。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家常衣服,脸上没有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何大小姐,纹纹,先吃饭。
爷爷今天让厨房加做了红烧肉,说是特地给你们接风。”
杜老哈哈一笑:“是我自己想吃了,顺便给你们接风。”
何露和赖纹纹都笑了,气氛松弛下来。
饭厅在后院东厢。
一张不大的圆桌,桌上摆了六菜一汤:
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菜心、凉拌木耳、一碟咸菜,外加一锅老母鸡汤。
菜不多,但样样精致,香气扑鼻。
杜老的轮椅在主位上,何露和杜珑分坐两侧,赖纹纹挨着何露,夏铁坐在最下首。
杜老拿起筷子:“吃。别客气。”
赖纹纹夹了一块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忍不住赞了一句:“这红烧肉真好吃。”
杜老笑眯眯地看着她:
“好吃就多吃点。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能吃上一顿红烧肉,那就是过年了。”
饭桌上,杜珑问起何露此行的安排。
何露把黄政的布置简单说了一遍,杜珑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吃完,才开口:
“单靠曾老爷子那边,可能还差点意思。
不过先探探路是没问题的。”
何露点头:“黄市长也是这样说的。”
杜老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国之蓄能……这步棋走得不错。告诉他,好好干。”
何露点头:“是,杜爷爷,一定带到。”
吃完饭,何露和赖纹纹告辞。
杜珑送她们到门口,夏铁去取车。
站在朱红门前,夜风从银杏枝丫间穿过来,冷得人一激灵。
杜珑看着何露,忽然说了一句:
“何露,雾云那边,冯浩然最近不太安分吧。”
何露眼神一凝:“你听说了什么?”
杜珑摇了摇头:“只是感觉。你们好好留意一下这个人会,还有亿象集团。”
何露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好,我会转告老大。”
杜珑拍了拍她的手臂:“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有事要去雾云,你们回雾云再见。”
奥迪从巷子里驶出来,汇入西城区的主路。
赖纹纹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朱红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露姐,杜老将军看着挺和气的。”
何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和气是和气。
你没看见他书房那幅地图吗?
能从朝鲜战场上杀出来的人,哪有简单的。”
赖纹纹想起书房里那张巨大军用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后背微微发紧。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雾云市委家属院二号院。
黄政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卧室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雾云市地图,旁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杜玲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手边。
“还在想白天的事?”
黄政揉了揉眉心:
“秦政那边给我递了个消息,说刘志财的亿象集团在雾云注册了一家子公司。
但法人代表不是刘志财本人,是一个叫白玫瑰的女人。”
杜玲在他对面坐下,把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白玫瑰?”
“亿象集团歌舞团团长,刘志财的助理。明面上是搞企业文化,实际上……”黄政冷笑了一声,“是刘志财的公关部长。”
杜玲想了想:“这个亿象地产口碑不咋地!”
黄政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是呀,冯副书记今天还在会上试探我。
说新城区项目组成员需要补充。
建议增加亿象集团作为企业代表。
被我挡回去了。”
“他这么看好亿象?”
“新城区项目油水大,他又是项目组负责人。
他想把亿象硬塞进来,明面上是招商引资,实际上是想把水搅浑。
浑水才好摸鱼。”
杜玲伸手把他面前那张地图挪开,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老公,你最近太累了。
有些棋,不用每一手都自己下。”
黄政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我知道。珑珑明天回来,有些事让她帮我想。”
杜玲笑了:“那今晚早点睡。”
黄政点头,把地图和笔记本收进抽屉,关了台灯。
窗外冬夜漫长,雾云市区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而在市区的某个角落,有人正在拨通一个从红河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刘志财的声音压得很低。
“冯书记,白玫瑰那边,已经找到一个突破口。港岛包家,跟黄政熟得很。”
冯浩然站在三号家属院的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夜色里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好。那就让这个包家的人,来得越快越好。”
烟灰被风吹落,掉进阳台角落那盆枯了的兰花盆里。
冯浩然转身回屋,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自言自语了一句:
“黄政,何露。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破了我这盘棋?”
(白玫瑰的计谋、冯浩然的算计、黄政的布局、杜珑的归来……雾云这盘棋,棋子越落越多。而远在港岛的包爽,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这场棋局里,最不可预测的那枚变数。当白玫瑰的信息再次响起时,她又会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