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星期天,但黄政的生物钟在早晨6点准时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透,雾云山的方向只透出一线灰白。
他右手伸进被窝,把老婆杜玲搭在他腰下的五指将军轻轻拨开,动作又轻又慢,像拆一个引线已经松了的雷。
杜玲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黄政轻手轻脚下了床,穿上放在床头柜上的运动装,拉链拉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杜玲。
她睡着的样子和杜珑很像,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上翘,像随时准备笑。
他有时会觉得恍惚,但更多时候他分得清……杜玲是水,杜珑是火。
水能养人,火能烧人。
他趿着运动鞋出了主卧室,经过杜珑的房间门时,看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脚步,从门缝里瞄了一眼。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横在床头,显然没人睡过。
他又往卫生间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静悄悄的,空气里没有水汽的痕迹。
黄政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昨晚没回来?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昨晚杜珑说的是跟何露、赖纹纹还有港岛来的丁雯雯她们吃饭,按说不会出什么事。
可夜不归宿,连个电话都没有,这不像杜珑平时的作风。
杜珑做事虽然洒脱,但分寸感极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尤其是涉及黄政身份的事,她比谁都在意。
黄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转身快步返回主卧,坐到床沿上,伸手摇杜玲的肩膀:“老婆,醒醒。”
杜玲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睛里还糊着一层睡意,声音沙哑:“几点了?”
“别管几点,珑珑昨晚没回,会不会又喝多了?”
黄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气藏不住,像炉膛里闷着的炭,没明火但烫人。
杜玲揉了揉眼睛,迟滞了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把滑落的睡衣肩带拉回去。
她看着黄政那张紧绷的脸,反而笑了:
“放心吧,她不是跟何露和纹纹她们在一起吗?
能出什么事?那么大个人了。”
黄政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
“不是出不出事的问题。
夜不归宿也不报备,没组织没纪律。
不行,我得去找找。”
杜玲看到黄政是真急眼了,那两条浓眉拧成一个“川”字,嘴角往下压着,下颚线绷得紧紧的。
她心里好笑,嘴上却不再拦着,只是语气温软地叮嘱:
“那你去吧。去了别发火,还有港岛的包总和何总在场,别让她下不了台。
珑珑面子上要强,你当着外人训她,她受不住。”
黄政没接话,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转身就走。
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了两声,到门口换了运动鞋,跑下楼。
楼下客厅里静悄悄的,夏林住在院子里厢房,这会儿还没起。
黄政也不叫他,自己开了车库,钻进那辆黑色奥迪,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家属院时,院门口的警卫亭灯还亮着,值班的武警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敬礼,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雾云大道清晨的车不多,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往后掠过。
黄政开得不快,但心里那口气一直堵着,像咽不下去的馒头。
他想了想杜珑可能住的几个地方,最后断定是雾云国际酒店,因为昨晚丁雯雯在电话里提过一句“凤凰厅”。
他调转方向盘,直奔国际酒店。
7点10分,车子停在雾云国际酒店门口。
晨光已经从楼宇缝隙里挤进来,把酒店大堂的玻璃幕墙照得明晃晃的。
黄政熄了火,坐在车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知道杜珑在哪间房。
他穿着运动装、趿着运动鞋,一个市长这副模样跑去前台打听,实在不妥。
被人认出来不说,就是被服务员多看两眼,他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何露的号码,拨了出去。
而此时19楼总统套房里,杜珑等人刚围在茶几旁准备吃早餐。
酒店送来的餐车停在门口,何巧巧和赖纹纹正把餐盘往茶几上摆,有白粥、小笼包、煎蛋、牛奶、豆浆,还有几碟酱菜。
陈舒坐在沙发上,头发还乱着,眯着眼用叉子戳一块煎蛋。丁
雯雯和包爽昨晚闹到最后,这会儿裹着被子在里间的床上缩成两团。
只有何露一人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响到第三声时,她毕竟是常务副市长,职业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
哪怕迷迷糊糊,也下意识坐起来,看也不看来电显示就接听:
“你好,我是何露。”
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语调已经自动切成了工作模式。
酒店门口坐在车里的黄政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我。”
何露一听,睡意全无,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地上也顾不上:“老大……早!”
“早个屁。你们昨晚玩疯了吧!珑珑呢?”
黄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何露听得出来,那种低是刻意控制的低,底下压着一座火山。
何露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压低声音嘿嘿笑:
“老大,我一个人在房间睡觉呢。
我出去厅里看看她们醒来没有?”
黄政没出声。沉默比责骂更让何露发怵。
何露举着手机轻轻拉开房门,只见杜珑、何巧巧、赖纹纹、陈舒四人正围坐在茶几旁准备吃早餐。
杜珑穿着一件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正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何巧巧在剥鸡蛋,赖纹纹在给众人倒牛奶,陈舒叉着一块煎蛋往嘴里送。
而丁雯雯和包爽那间里屋的门关着,隐约还能听见鼾声。
四人看见何露出来,齐齐抬头:“早,快点洗漱,一起吃早餐。”
何露尴尬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她朝杜珑勾了勾手指,动作很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出事了。
杜珑放下咖啡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起身朝何露走来:“怎么了?”
何露把杜珑拉进房间,把手机往她手里一塞:
“我老大找你。”
说完,何露转身离开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晚的衬衫,皱巴巴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
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往客厅走,心里默默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帮杜珑圆场。
房间里,杜珑看着关闭的房门,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贴近耳朵,声音不急不缓,还带着一丝刚洗过澡的慵懒:“黄政……早!”
电话里传来一阵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
一会儿,黄政的声音才传来,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叫姐夫。没大没小的。
你怎么回事?夜不归宿也不发个信息?
你姐一晚上都在担心,一大早把我赶出来找你。”
杜珑嘴角上扬,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泛起一层光,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薄冰。
她好像知道黄政在说谎……姐姐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如果真担心,早就自己打电话来了。
但她也不点破:“哦,那个……是雯雯那丫头缠着我聊天,聊忘了!”
“你是喝酒喝忘了吧。我告诉你,杜珑女士,你过分了……你……”
杜珑打断道:“是过分迷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黄政被这句话噎住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车旁,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指头攥紧了里面的钥匙,硌得生疼。
晨风从雾云大道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把他运动服的下摆吹得猎猎翻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硬邦邦的:“你下来,我在楼下。”
杜珑走到窗前,从19楼往下看。
酒店的旋转门旁边停着那辆黑色改装车,一个穿着灰色运动装的男人靠在车门上,身形挺拔,但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看了一会儿,声音放软了些:
“我现在不能走,你义妹和包爽还没醒。
你先回去,告诉姐姐我没事。”
黄政固执道:“不行,我必须亲眼所见你完好无损才放心。”
杜珑想了想,目光从窗户收回来,落在通往1801的那道房内楼梯口。
1801和1901是复式套房,中间有内部楼梯连通,昨晚赖纹纹订房时就考虑到了私密性。
楼梯口有一道门,平时关着,推开下去就是1801的客厅。
她对着手机说:“那这样,你上1801。我下去等你。”
黄政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杜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推门出去。
客厅里,何巧巧正把最后一碟酱菜摆上茶几,赖纹纹在给陈舒倒豆浆,丁雯雯和包爽那间里屋的门还是关着。
杜珑拍了拍手:“姐妹们,我去一下楼下,你们在这等雯雯和包爽。”
何露起身,从杜珑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小声问:“老大发火了?”
杜珑摆摆手,语气轻松:
“没事,是我姐怪我夜不归宿也不报个平安。
我去解释一下,你在这陪姐妹们,我很快回来。”
何露点了点头,目光在杜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我俩都成闺蜜了,你还不放心我?”
杜珑在何露的翘臀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只有闺蜜之间才有的亲昵和随意。
她转身走向直通1801的房内楼梯口,浴袍的下摆在小腿边轻轻摆动。
1801与1901虽然说是两间套房,但中间有内部楼梯连通,相当于一个复式楼的上层和下层。
楼梯口有一道实木门,平时用门闩从里面闩着,需要刷卡或者从里面打开。
杜珑下到1801后,把楼梯口的门反闩上,然后走到玄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着,脸上什么妆都没有,但皮肤因为刚洗过澡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门铃响了。她伸手打开门,一身运动装的黄政站在门口,双眼盯着她。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显然是走得急。
运动服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圆领衫。
他看着杜珑,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
杜珑侧身让出门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好笑:
“进来呀,你发什么呆?”
黄政迈步进来,靴底在地板上踩出闷闷的响声。
杜珑把门关上,轻轻反锁。
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黄政站在玄关,四下打量了一下。
1801的客厅比1901稍小,但布置得一样精致,落地窗外是雾云大道的街景,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壶酒店提前备好的温水,旁边倒扣着两只杯子。
黄政揉了揉鼻子,吸了一口气,眉头皱起来:
“一股酒味。你究竟喝了多少?胃有没有不舒服?”
他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一盒药,铝塑包装,上面印着“海x金樽”四个字。
他把药往前递了递:“这药吃两粒,可以稀释酒精浓度。”
杜珑没有接药:“没味了,不信你闻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