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没有麻烦秘书巫朗朗,也没有惊动秘书处。
自己亲手把雾云新城区建设优惠政策最终稿发布在了市政府公开网上,抄送市委宣传部。
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明早见报。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深水。
他想起曾祥源在常委会上拍桌子的样子,又想起冯浩然那副心不在焉的嘴脸。
嘴角往下压了压,到底没说什么,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起身出了书房。
二楼小客厅里灯光明亮,杜玲、祁欣、凌渏三人正围坐在沙发旁聊天。
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的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灯下散成一层薄雾。
黄知微躺在摇篮里,小脚丫从鹅黄色的小被子里蹬出来,一翘一翘的。
黄既明在凌渏怀里打着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像一条刚被捞出水面的小鱼。
黄政弯腰把黄知微抱起来:“丫头,怎么还不睡觉?”
黄政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脸,胡茬扎得她咯咯笑。
小丫头对着他咿咿呀呀地挥着手,像是在说“爸爸,还早呢”。
杜玲抬头看着父女俩,嘴角弯起来:
“刚喝完奶,让她多玩一会。你那边弄完了?”
黄政嗯了一声,往次卧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珑珑呢?”
杜玲朝五号院方向指了指:
“去何露的五号院了。
雯雯这丫头不知是不是头脑发热,想在雾云山脚下建一座广场,还想建边南省第一高楼,这不找珑珑商量去了。”
黄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哦,丁雯雯还有这头脑?
这本来就是我对雾云山、雾江经济圈的一个规划。
我谁也没提过,她怎么想到了?难道是何露?
也不可能,何露也不知道我的想法。”
杜玲拉他坐下,顺手把黄知微接过去:
“老公,你这话说的,你就不允许雯雯聪明一回?
怎么说她也是商三代,有点超前意识也不奇怪呀。”
祁欣从茶几上端起一杯茶递给黄政:
“也有可能是珑姐姐看透了市政府规划。
上午我见珑姐在你书房看地图,我端咖啡进去时,听见珑姐自言自语:
华康实验室……华康乐园……雾江大桥……雾云山……雾云广场……雾云大学……等等。
反正她说了很多,我只记得这些。”
黄政接过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什么?她……她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这些可是我对这片区域的未来规划。”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玻璃台面上。
“可千万别漏风了,否则会乱套。”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行,我得去一下五号院看看。
还有你们仨也给我保密,特别是雾云大桥。
这是未来连接雾云山和时代工业园的桥梁。”
杜玲把黄知微交给凌渏,起身走到黄政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
“不用担心,珑珑有分寸。
她是相信祁欣,要不然也不会让祁欣听到她的猜想。”
祁欣点头,语气认真:“是呀,政哥,我们不会往外说的。”
黄政摆摆手,语气缓下来:
“别误会,我没有不相信你们的意思。
我是担心丁雯雯提前给我把地圈了。”
杜玲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你是担心珑珑和雯雯合起伙来占市政府的便宜。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人家的本事,又没有违规操作,她俩靠的是脑子。”
黄政摇了摇头,眉头还锁着:
“那也不行。一个是我的义妹,一个是我……别人会误解的。”
他说到“一个是我”时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五号院方向瞟了一眼。
杜玲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但眼神还是温的。她点了点头:
“也是,外人会以为她俩提前获得了内幕消息。”
黄政把黄知微给了祁欣,小丫头不乐意地哼了两声,他轻轻拍了拍被子,小丫头又安静了。
“我一个人过去不怎么方便。老婆,你陪我去?”
杜玲点了点头:“好,你去把那件红色外套拿来,在第一格衣柜。”
黄政起身去主卧室拿来外套帮杜玲穿上。
红色羊绒大衣衬得她肤色更白,灯光下像一株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红梅。
祁欣抱起在摇篮里扭来扭去的黄既明:
“政哥,你就放心去吧,我们进房间了。”
凌渏也抱着黄既明跟着祁欣进了次卧,门轻轻合上。
黄政与杜玲手牵手下楼出了院子,朝五号院走去。
夜风从雾云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灌进衣领。
林荫道两旁的路灯昏黄,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像一张张细密的网。
院子侧房里,夏林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院门响,披上外套跑出来:“政哥、玲姐,等等我。”
黄政回过头:“我们就去一下五号院,顺便散散步。你玩你的,不用跟着。”
夏林已经跑上前了,运动鞋在石板路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我也去。”
杜玲笑了笑:“行,那走吧。”
三人走上林荫道,夏林很自觉地落后两人五步距离,像一条安静的影子。
五号院离二号院不远,隔着两座院子和三块隔离花圃。
花圃里的月季已经剪了枝,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茎,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十五分钟后,夏林呯呯呯敲响了五号院院门。
黄政抬头看,一楼关了灯,二楼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何露的身影出现在二楼阳台,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谁呀?”
夏林招手:“露姐,开门。”
何露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后,转身就跑,拖鞋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响。
楼道里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老大和玲玲来了……”
一楼的灯啪地亮了,三道靓丽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
何露小跑着打开院门,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穿着一件居家针织衫,领口歪着,显然刚才靠在沙发上:
“老大、玲妹,你们怎么过来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就来串个门,要什么准备?”
杜玲却和何露抱了抱,下巴搁在她肩上:
“睡不着散散步,经过你这里,想到珑珑也在,就敲门打搅一下。”
何露拥着杜玲往里走:“哎呀,你这说的什么话?如果这也算打搅,那我欢迎天天打搅!”
丁雯雯从何露身后探出来,像一只心虚的猫:“哥、玲姐。”
黄政瞪了她一眼:“从港岛回来两天了,我才第一次见你,长本事了。”
丁雯雯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哥……我去了,是你不在家。”
黄政没理她,抬脚走向客厅。
经过杜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杜珑坐在沙发角落里,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抬头看了黄政一眼,目光平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杜玲拉着丁雯雯的手,轻轻拍了拍:“别管你哥,他不是真怪你。”
丁雯雯拥着杜玲另一边胳膊,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就算哥真发火,我也不会怪他。
哥说得也没错,做妹妹的确实应该当面问声好。”
大家来到一楼客厅就坐。
何露忙着重新泡茶,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黄政左右打量着客厅,目光从沙发到茶几,从壁灯到窗帘,最后落在角落那架钢琴上。
“何露,你这的布局、还有家具都是费妮部长留下的,你没换?”
何露端着茶壶过来,眼神委屈巴巴的:
“老大,你这话问的。
当时我搬进来时,周芮秘书长说‘黄市长说,市财政困难,把主卧室的床换了,其它的能用就用,不要浪费’。
所以我找雯雯把二楼稍微改了一下,一楼没动。”
黄政揉了揉鼻子:“噢,是吗?我不记得了。这也挺好的,都是女人,爱好相近。”
何露表情古怪,转头看向杜玲:
“玲妹,你看你老公这什么话?
什么叫都是女人就爱好相近?
有的女人喜欢小猫小狗,有的就特别讨厌,哪会相近。”
杜玲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低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杜珑看了看何露,又看了一眼黄政,慢悠悠说了一句:
“在某些方面上,确实有相近的,比如我们之间……”
话没有说完整。
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黄政,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何露、杜玲、丁雯雯都看向杜珑,等着她把话说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茶壶里最后一滴水落在加热盘上,滋的一声。
黄政咳嗽一声,转向丁雯雯:
“雯雯,听说你想在雾云山脚建高楼?”
丁雯雯一下子来了精神,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是呀哥,我看好这片地,你觉得怎么样?”
黄政不动声色:“是你自己想的?还是……”
他看向杜珑,意思是不是你珑姐告诉你的。
杜珑两手一摊,往后一靠,摇了摇头,意思不是我说的。
丁雯雯没注意到两人之间这无声的交流,自顾自往下说:
“我自己想的!还没决定,这不找珑姐姐咨询一下。
我想建边南省第一高楼,但我钱不是很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