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寫字樓28樓生活區,是陳舒為自己設計的獨立公寓,三間自帶洗手間的臥室加一間客廳。
客廳不大,但布置得極有港島舊時唐樓的韻味。
柚木地板擦得 亮,靠牆擺著一組深棕色皮沙發,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墨綠色羊絨毯,是陳舒從銅鑼灣老店淘來的。
落地窗邊立著一盞黃銅落地燈,燈罩是手繪的宣紙,光線透出來時在牆上投下一層暖融融的杏色。
窗台上擺著幾盆迷你蝴蝶蘭,是陳舒上周從花市搬回來的,開得正盛,花瓣上還沾著水霧。
此時陳舒與閨蜜包爽、何巧巧剛洗完澡,三人窩在沙發上聊八卦。
包爽頭枕在何巧巧大腿上,一條腿搭在沙發扶手上,腳丫子翹起來,腳趾上涂著酒紅色甲油,在燈光下像五顆小瑪瑙。
她抬起腳,朝陳舒晃了晃︰
“舒舒,幫我按按,今天跟著賴局長走了幾小時山路,腳都酸了。”
陳舒正盤腿坐在地毯上翻一本時尚雜志,聞言抬起頭,伸手抓住包爽伸過來的玉足,湊到鼻尖聞了聞,皺眉道︰“爽爽,你腳沒洗干淨。”
包爽咯咯笑起來,腳趾在她掌心里蜷了蜷︰
“我本來計劃今晚去沐足的,洗澡時就隨便洗了一下。
可你倆又不去,真沒勁。”
何巧巧低頭看了看枕在自己大腿上那張委屈巴巴的臉,右手拍了拍包爽的嫩臉,聲音輕輕的︰
“不是不陪你去,這里是大陸。
我听說大陸這邊對這些擦邊娛樂場所管控很嚴格。
要是我們運氣不好踫上掃黃了,就不只丟我們的臉。
還會牽扯到我們那些大陸姐妹,懂嗎?”
陳舒嘴上吐槽,可手里卻沒停,十指在包爽的腳心、腳背、腳踝間揉捏,力道不輕不重,像揉一團剛醒好的面。
她一邊捏一邊補充︰
“是呀爽爽,不要任性。
我說個事你就懂了。
有一次我想感謝黃市長的關照,就叫雯雯約他吃晚飯,可黃市長卻請我和雯雯去夜市吃燒烤。
當時夏師傅和巫秘書也在。可你們猜怎麼著?”
包爽換了一只腳擱到陳舒膝上,歪著頭︰“吃個燒烤能咋了?”
陳舒自嘲一笑,嘴角往左歪了一下,那個弧度里有一種港島女人特有的精明與無奈︰
“嘿嘿,我當時也跟你一樣想法,可大錯特錯了。
當時就被人拍了照,而且還特意抓拍黃市長、我和雯雯的鏡頭,把夏林師傅和巫朗朗秘書排除在外。
當夜就發到qq頭條,還配文‘市長與港島女商人曖昧燒烤’。”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包爽腳心重重按了一下︰
“我去她姥姥的,當時給黃市長惹了一身騷。”
包爽一下坐起來,腳從陳舒手里滑脫,眼楮瞪得溜圓︰
“我靠,真的假的?那你們跟市長帥哥有沒有曖昧?”
陳舒搖了搖頭,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雯雯有沒有我不知道,反正我沒有,我也沒這個機會。
不說這個了,反正在大陸要注意點。”
她放下水杯,看向何巧巧,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
“還有巧巧你,在這邊別瞎找男模。”
何巧巧推了推眼鏡,鏡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表情無辜中帶著一絲執拗︰
“我哪有瞎找?我是為了藝術,為了工作。”
陳舒還想說什麼,茶幾上的座機忽然響了。
她從茶桌上拿起話筒,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咦,奇了怪了,這是一樓前台的號碼?”
包爽把腳收回來盤在沙發上,順手拿起一顆葡萄丟進嘴里︰“有什麼奇怪?”
陳舒把話筒擱在肩上,歪著頭想了想︰
“前台一般不會找我,就算有租客也會找物業經理。
我住28樓,前台知道我晚上不見客的規矩。”
她按了接听鍵,聲音恢復到平日的干練︰“我是陳舒。”
前台小姐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
“陳總你好,樓下有位自稱叫方正正的先生找你,你看……”
陳舒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手指在話筒線上繞了一圈︰
“方正正?不認識。
告訴這位方先生,如果是來租寫字樓的,帶他去物業辦公室。”
前台小姐壓低了聲音︰“陳總,方先生說他是港島向氏影業的向總介紹的。”
陳舒不耐煩了,語氣像一把剛出鞘的剪刀︰
“我不認識什麼向總。就這樣。”
她掛斷電話,把話筒往座機上一扣,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包爽咽下葡萄,問︰“怎麼了?向家的人?”
陳舒點了點頭,順手把茶幾上散落的雜志摞起來,動作有些重︰
“甭管他,有毛病。我陳家與向家毫無瓜葛。”
何巧巧端著咖啡杯,杯沿貼在下唇上,目光從眼鏡片上方投出來,語氣里有一種淡淡的悵然︰
“我後媽倒是與向家有點關系。
她以前是向家的簽約二線演員,被我爸看上後,退出了影視圈。
可就是苦了我媽。”
她說到這里,聲音低了下去,咖啡杯在手里轉了一圈,杯底在玻璃茶幾上磨出一聲輕微的澀響。
陳舒在何巧巧臉上親了一口,嘴唇貼在她臉頰上停了一瞬,像蓋了一個溫熱的章︰
“巧巧,別糾結這些。
你媽媽離開何家也挺好的,最起碼活得自在,又不缺錢,想咋玩就咋玩。”
何巧巧苦笑一聲,沒有說話,低頭抿了一口咖啡。
咖啡已經有些涼了,苦味在舌尖上沉甸甸地散開。
她想起母親一個人住在溫哥華那棟帶花園的房子里,春天種郁金香,秋天掃楓葉,日子過得安靜而體面。
可每次視頻通話時,母親的眼神里總有一層薄薄的霧,像冬天玻璃窗上哈出的氣。
一樓大廳,前台小姐走近坐在休息區的方正正。
方正正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領衫,褲子筆挺,皮鞋 亮,整個人干淨得像剛從櫥窗里拿出來的模特。
他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翹著二郎腿,姿態從容,听見腳步聲抬起頭,嘴角彎出一個溫和的弧度。
前台小姐在他面前站定,雙手交疊在身前,語氣客氣但不容商量︰
“方先生,陳總不見客,請自便。”
方正正站起來,大衣下擺輕輕一甩,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復了︰“什麼?”
前台小姐做了個手勢,指向大堂門口︰“不好意思,請確認後再來。”
方正正看了看電梯方向,又看了看前台小姐那張公事公辦的臉。
他嘴角那抹笑意收了起來,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深水里劃過一道暗影。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大廳。
旋轉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把他的影子切成兩半。
門外,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引擎還開著,排氣管在冬夜里吐出一團團白霧。
方正正拉開車門坐進去,後座還坐著一個人。
這人三十來歲,穿一件駝色大衣,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沒見到?”那人問。
方正正扯了扯嘴角,把大衣扣子解開︰“她說不認識向總。”
“那你打算怎麼辦?”
方正正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手指在一個備注為“馮哥”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撥出去,而是把手機屏幕扣在膝蓋上,看著窗外天上人間那棟寫字樓的輪廓在夜色里漸漸後退。
燈火通明的大堂在他視線里縮成一個光點,然後被街角的梧桐樹遮住了。
“先辦正事。”他說,聲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說話。
(場景切換)
今晚市委副書記馮浩然很煩躁。
三號院二樓書房里,台燈的光聚在桌面上,把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桌上擺著一只碎了的青花瓷杯,是他剛才摔的。
茶水從桌沿滴下來,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污漬。
他摔完之後站在桌前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西裝外套的扣子崩開了一顆,露出里面那件淺藍色襯衫的第三顆紐扣。
他在得知曾志被卞峰責令去紀委交待問題時,第一反應是掀了桌子。
可手踫到桌沿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多年的機關經驗像一根從後腦勺釘進去的釘子,把他釘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手機,撥出了卞峰的號碼。
電話接通前那幾秒,他把語氣調整了三次,從憤怒到平靜再到微微帶著歉意的笑,像調一個老式收音機的旋鈕。
“卞書記,曾志的事,我了解了一下,”他的聲音平穩中帶著一絲無奈,像在說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可能是誤解了我的意思。
我的原意是等優惠政策見報後才通知承建商來交保證金。
曾志同志可能以為必須等優惠政策見報才收保證金。
這里面有誤會。對于主動上繳納保證金的承建商,我們是歡迎的嘛!明天我會好好批評教育他。
辛苦你了,卞書記。”
卞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紀委書記兼項目組副組長的辦公室里,日光燈白晃晃地照著滿牆的規章制度。
卞峰靠在椅背上,右手拿著一支紅筆,在面前的文件夾上敲了敲。
他明白馮浩然的意思,在官場浸淫多年,這種話術他听得太多了。
曾志有沒有曲解領導意圖,這事說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馮浩然在保曾志,或者說,馮浩然在保自己。
“曾志同志沒有原則性違規違紀,只是曲解執行了領導的指示,屬于能力問題,不需要上綱上線,由項目組內部批評教育。”
卞峰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用刀刻在石頭上。
馮浩然松了一口氣,可這口氣還沒吐完,卞峰下一句話就讓他把氣又咽了回去。
“不過不管哪種情況,事情發生了,這是事實。
這種事很容易產生不良反應,敗壞項目組……甚至市委市政府的形象。”
卞峰頓了頓,紅筆在文件夾上畫了個圈︰
“項目組辦公室長期對接各地產公司,曾志同志的能力很難勝任。
我建議讓他從哪里來回哪里去,恢復原職。”
馮浩然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卞峰的意思很直白︰
紀委不追究可以,但人必須離開項目組,而且要原職返回原崗位。
也就是曾志原來從建設局辦公室副主任調任項目組辦公室主任時提升的半級也沒了。
而且此時此刻,他必須同意。
你不同意,紀委不放人。
萬一曾志在紀委待一晚上交待點什麼,那馮浩然這個項目組組長的位置就會搖搖晃晃了。
馮浩然吸一口氣,盡量保持心情平靜,聲音里甚至擠出一絲笑意︰
“卞書記,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
項目組辦公室主任這個位置太重要了,必須換人。
具體換誰?我們項目組明天開個黨委會再定。
那就這樣,明天見。”
“好,明天見。”
電話掛斷。
馮浩然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喘不上氣。
他左手一拍書桌,震得筆筒里的筆嘩啦響,右手舉起手機想砸了,可手機屏幕又亮了。
一看是方正正。
“方總,有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頭剛從陷阱里掙脫出來的野獸,喘著粗氣。
方正正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刻意的謙卑和親熱︰
“馮哥,我到了霧雲,現在在霧雲國際酒店1801總統套房。
那個菲兒姑娘和新來的三個電影學院的姑娘也在。
有沒有時間過來?”
(馮浩然會不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