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姑娘被带下楼时,一个在哭,一个在发抖,还有一个死死抱着自己的包不撒手,被队员好说歹说劝下来才放下。
周爽让队员把三人分开带回治安大队,各自单独关一间等候室。
她自己掏出手机给秦政发信息:
“秦局,三个年轻女孩已带回治安大队。
从现场环境看,冯浩然与三个女发生了关系,具体过程待我审讯后再汇报。”
发完信息,她又加了一句:“方正正和菲儿,周爽建议同步带回。”
(场景切换)
雾云市人民医院,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有一搭没一搭地闪,把水磨石地面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秦政坐在护士站旁边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那份健康宣传单已经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印着高血压防治的十条建议,他一个字没看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周爽的信息。
他看完,把手机收回口袋,右手伸到耳后,按住耳塞,压低声音:
“可以行动了,把方正正与那个菲儿带回治安大队,理由是协助调查色情交易。
记住,人带回后交给周大队长,其他人禁止过问。行动。”
走廊那头,急诊观察室的门还关着。
方正正和菲儿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
秦政发完指令,又等了大约三分钟。
走廊尽头电梯口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四个穿便衣的男人从拐角处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看上去就像普通探病的家属。
他们走到急诊室门口停了一下,领头那个推开门走进去。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门重新打开。
方正正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带出来,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强装的镇定之间摇摆。
他试图回头往急诊室里看,被便衣轻轻扳了一下肩膀,只好往前走。
菲儿跟在后面,酒红色丝绒裙的裙摆被走的步子带得左右甩动,她倒是比方正正镇定些,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很紧。
经过护士站时,方正正突然挣扎了一下,扭头朝秦政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政把宣传单往上抬了抬,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方正正显然没认出他来,又或者认出来了但不敢确认。
便衣在他胳膊上加了点力道,他只好收回目光,跟着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秦政把宣传单折好放在长椅上,站起来抻了抻夹克下摆,朝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来见院长,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件,以市局的名义了解冯浩然的病因和病情,用于案件调查。
第二件,转述黄政的命令,让医院全力以赴保证冯浩然的生命安全。
这话得原样传到,不能打折扣,也不能让院长觉得公安局和市政府在这件事上有什么不一致。
院长办公室在门诊楼八楼,门口挂着一块深色木牌,上面用宋体刻着“院长室”三个字。秦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院长姓华,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圆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稳。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看见秦政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
“秦局长,稀客。坐坐坐。”
秦政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院长递来的纸杯,没喝,放在桌上。
他措辞很直接,但语气压得平:
“华院长,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今天凌晨收了一个病人,叫冯浩然。
我需要了解一下他的病情。”
华院长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手指在文件夹的边沿上按了按,没有立刻接话。
秦政看他不说话,补了一句:
“这是市政府的指示。黄市长亲自交代的,让我来转述两条。
第一条,医院全力以赴保证冯浩然同志的生命安全。
第二条,关于他的病因和用药情况,由你亲自向我口头说明,不做书面记录,不进病历封存。”
华院长慢慢点了点头,拉开抽屉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从电脑里调出急诊科的接诊记录。
他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摘下眼镜,声音放得不高:
“秦局,这个病人的情况……怎么说呢。
送来的时候神志不清,面色苍白,血压偏高,心率过速。
急诊科做了常规检查,排除了心脑血管急性病变。
后来护士从他随身衣物里找到几个空了的药壳子,我让药房查了一下,是西d那非类制剂,也就是俗称的小绿丸。”
他停了一下,把眼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文件夹上:
“用量是五粒。这个量,对于有心脑血管基础病的人来说是有风险的。
好在病人底子不错,送来得也及时。
目前已经醒了,输液观察中,预计今天下午可以离院。不过……”
“不过什么?”
华院长推了推镜框,语气里多了一点医生特有的保留:
“秦局,这种药过量使用,对神经和血管功能有损伤。
短期看没什么大碍,但长远来看……我这么说吧,他以后恐怕得在这件事上节制一些了。
具体的话,你可以去问急诊科的值班医生。”
秦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站起来:
“华院长,两条都记住了?”
华院长也站起来:“记住了。全力以赴保证生命安全,口头汇报不做书面记录。”
秦政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好。辛苦。”
他转身出了院长办公室,带上门,在走廊里站定。
掏出手机给黄政发了条信息,只有六个字:“冯已醒,病因查清。”
(场景切换)
下午两点,雾云市委家属院二号院。
黄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新城区土地出让底价的初步测算表,可他的目光不在纸面上。
手机搁在桌角,屏幕亮着,秦政那条六个字的信息他反复看了三遍。
冯浩然醒了,病因查清了。
他没让秦政在信息里细说,有些话在电话里讲,在纸上写,都不如当面汇报稳妥。
他给秦政回了一条: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发完信息,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一组节奏,笃笃笃,笃笃笃。
冯浩然在宣导会当天失联,和正正影视的方正正搅在一起,吃了过量的药被送进医院。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市委副书记在项目组开会当天嫖宿电影学院女学生致休克,雾云官场得震三震。
冯浩然自己的仕途完了不说,新城区项目组这块牌子也要跟着蒙灰。
黄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
他忽然想起杜珑昨晚在五号院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
“在某些方面上,确实有相近的,比如我们之间……”
当时她没说完,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晃出去,回到桌前坐下,翻开那份测算表,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了三行,看不进去。
他把表合上,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烟雾在书房里散开,他盯着烟头那一点红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正正和三个女孩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一整夜,冯浩然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监控显示九点五十三分进,凌晨五点二十三分被背出来。
中间七个多小时,三个女孩一直在里面没出来。
这七个多小时里,除了冯浩然,还有没有别人进过1801?
他拿起手机给秦政又发了一条信息:
“查1801昨晚所有进出人员,一个不漏。”
秦政的回信来得很快:“已经在查。周爽那边审讯同步进行中。”
黄政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第七册,翻到折角那页。
那是他前段时间在读的唐纪,正好翻到李林甫为相那一段。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去,自嘲地笑了一声。
古人说以史为镜,可有些坑,踩进去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在踩坑,都觉得自己站得稳稳的。
(场景切换)
下午三点,市长办公室内间。
秦政坐在黄政对面,椅子往前挪了半尺,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汇报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快半拍,每句话都像用尺子裁过,该说的说透,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
“华院长那边确认了,冯浩然吃的是西d那非类制剂,五粒,剂量严重超量。
目前人已清醒,输液观察中,下午可离院。
医院方面承诺全力以赴保证没有生命安全,口头汇报不做书面记录。”
黄政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那三个女孩呢?”
“周爽正在审。三个都是电影学院的学生,二个大四,一个研二。
据她们初步交代,是方正正以‘正正影视招募演员’的名义从红河带过来的。
昨晚到了酒店之后,方正正让她们‘陪好冯哥’。
三个姑娘都表示之前不知道冯浩然是什么身份,以为是普通老板。
研二那个跟冯浩然发生了关系,另外两个说没有参与,负责在旁边……助兴。”
秦政说到这里,腮帮子紧了一下,没有往下细说。
黄政的目光沉下来:“方正正呢?”
“带回来了,周爽那边正在审。
目前他咬死了说冯浩然是在酒店房间突发急病,他好心送医。
关于三个女孩的事,他说是‘朋友聚会’。”
黄政冷笑了一声,嘴角往右歪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
“好心送医?他带着姑娘来贿赂领导。这叫好心?”
秦政没接话。领导不需要他评价,只需要他执行。
黄政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烟盒,抽了一根递给秦政。
秦政接了,黄政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各抽了两口,烟雾往天花板方向飘。
“老秦,这件事先控制在治安大队这个层面。
方正正和那三个女孩先关着,别往看守所送。
冯浩然那边,医院该治的治,治完了让他回家休息。
暂时不做组织处理,等他自己醒过神来,找他谈一次话再说。”
秦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老大,那曾志的事呢?
冯浩然这一倒,项目组办公室那个位置还空着。”
黄政弹了弹烟灰:
“明天项目组党委会照开。
冯浩然如果到不了场,让卞峰主持。
办公室主任的人选,我有个想法。”
他顿了一下,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转了两圈:
“陈雨灵不是干得挺好的吗?宣导会上从头到尾,材料准备、会场协调、人员调度,没出一点纰漏。
该给的级别给人家提上去,该用的继续用。
冯浩然之前那套‘自己人’的玩法,在项目组里不能再搞了。”
秦政点了点头,把烟也掐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
“那我去安排。周爽那边有进展随时汇报。”
“去吧。”
秦政走到门口,黄政又叫住他:“老秦。”
秦政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