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仿佛坠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血色盛宴。
梦境里没有光,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他发现自己站在瀑布底下的那片深潭中心,脚下踩着的不是水,而是堆积如山的焦黑尸体。
那些被他亲手撕碎的猎魔师正从水底伸出白森森的手骨,试图拽住他的脚踝。
“弗莱……”
他猛地回头,看见纽特坐在一截断裂的枯木上,胸口插着支黑乎乎的吹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看看你满手的血,孩子。斯卡曼德家……养不出这种怪物。”
“不,爷爷,我是为了救你!”弗莱大声辩解,可他发出的是一声龙吼。
画面像水波一样扭曲,赫敏出现在他面前。
她眼神惊恐地盯着弗莱的银蓝色鳞片,声音颤抖:“你不是弗莱……你离我远点,你这个怪物。”
最后是龙九。
她维持着梼杌的形态,浑身长满了暗红色的脓疮,人性已经彻底熄灭。
她咆哮着冲向赫敏,弗莱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剑齿刺向女孩纤细的脖颈。
“赫敏!快跑!”
弗莱在吊床上剧烈地挣扎着,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额头上的青筋突突乱跳。
突然,一种湿润、粗糙、温热的触感覆盖了他的脸。
一条肥厚而灵活的舌头,在他那张痛苦的脸上不紧不慢地舔舐着。
每舔一下,那些黑色粘稠的画面就像是遇到了热水的积雪,迅速地消融瓦解。
弗莱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铁锈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欲仙的轻快感,仿佛整个人被托举进了一团温暖的云里。
这一次,他睡得很香。
当弗莱再次睁开眼时,明晃晃的阳光直直地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浑身舒爽得有些不可思议。
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连变身带来的神经痛都被某种平和的力量给抚平了。
“哎哟,我们的睡神终于醒了?”
一个调侃的声音从篝火旁传来,是赫敏。
弗莱揉了揉眼睛,看见龙九正蹲在火堆旁,正在处理一头赤鹿,纽特和赫敏并排坐在一张倒地的原木上,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一只奇怪的动物身上。
那是一只貘,弗莱并不陌生,前几天还吃了一只。
但这只貘它浑身披着如梦似幻的半透明深紫色毛发,最吸引人的是它的短象鼻,那鼻子竟然像是水流一样,在空气中不断地变换着形状,时而卷曲,时而拉长。
“这是……什么?”弗莱跳下吊床,指着那只动物,“昨晚有东西舔我,我猜就是这玩意儿?”
“它是一只食梦貘,赫敏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大鼻子。”纽特说道,“一种极其罕见的、以人类意识中的梦境为食的神奇动物。看来,它昨晚吃得相当尽兴。”
“吃梦?”弗莱愣住了。
“确切地说,它只吃噩梦。”
赫敏虽然脖子上还贴着白布,但精神看起来相当不错,还能跟弗莱拌嘴。
她顺手从篝火里刨出来一个烤土豆。
食梦貘用长鼻子灵巧地卷起土豆,甚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哼声。
“它这不是也吃土豆么?”
“吃,而且它对我的厨艺很满意,不像某些人。”
“土豆只是它的零食,噩梦对它来说是含有高热量的高级主食。
吃一顿这种强度的噩梦,足够它在野外待上一个月不饿肚子,它现在的紫色毛发都比昨天晚上更深了。”
纽特拍了拍大鼻子圆滚滚的屁股:
“而美梦对它来说……就像是高度数的威士忌,那可是不能随便乱喝的。”
“喝多了会怎么样?”弗莱好奇地问道。
“会宿醉。”
龙九一边填着柴火,一边头也不回地插话:
“它们要是误食了太多的美梦,就会进入一种半疯的迷幻状态。
它周围的人会跟着一起产生幻觉,感到欢愉和自信,然后做出一些荒谬的自杀行为,比如把风车当成巨龙攻击,或者觉得自己长了翅膀,从几百英尺高的悬崖上纵身一跃。”
弗莱斜着眼看她:“你什么时候也变成神奇动物百科全书了?”
“当然是因为你醒来之前,我们都已经听纽特老师讲过三遍了,笨蛋。”
赫敏没好气地推了弗莱一把,指了指天空:“看看几点了?我们午饭都吃完了!”
太阳已经过了正中,这意味着他足足睡了十五六个小时。
“睡了这么久啊……不过确实好舒服。”弗莱伸了个懒腰。
赫敏状似无意地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你昨晚到底梦见什么了?你一直大喊我的名字,手在空中乱抓,好像要把我从什么地方拽回来似的。”
弗莱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没,没什么。都被食梦貘吸走了,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梦见你掉进水里,我捞不上来吧。”
赫敏盯着弗莱躲闪的眼神,似乎想从他的瞳孔里读出那场噩梦的残片。
她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只是手里的本子被捏得有些发皱。
“不说算了。”赫敏转过身去继续逗弄大鼻子。“而且我会游泳,你编瞎话也编个靠谱的。”
纽特发话道:
“好了,弗莱,既然醒了就干活吧。
去把大鼻子收进包里,给它腾出一个单独的软垫区域。
它的价值不可估量,如果圣芒戈那些被钻心咒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可怜人能有它帮忙……
那将是魔法医学的奇迹。”
纽特指了指摊开在河滩上的炼金工作台:“我和赫敏要分析一下格兰杰小姐的唾液。还有,鉴于这座山谷的独特性,我打算在这里停留三天。”
老人锐利的目光看向弗莱和龙九:
“趁这三天,你们两个好好探查一下这片山谷。
龙九说石壁后面有个大家伙,弗莱,尽量不要打扰他,我知道你很好奇,但是我们现在安全第一。”
“没问题,爷爷。”
“走吧。”龙九拎起一大块切好的鹿肉,对着弗莱甩了甩头:
“走,跟我去喂你包里那堆祖宗。毒牙龙要吃生肉,拟态龟和胖丁吵着要开荤,格兰杰小姐只喝温热的鲜血,斯卡曼德和大鼻子还得吃浆果和土豆……
我一个人真的要忙疯了,你得帮帮我。
哦,对了,午饭给你留在厨房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弗莱抱起温顺的大鼻子,跟着龙九走向了双肩包。
龙九突然用中文开口道:
“昨天是你第一次杀人吧?”
弗莱闻言身形微微一顿,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嗯。不太习惯。”
“看出来了。”龙九自嘲地笑了笑,“昨天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你脸色苍白,我就知道了。第一次杀人的人,身上那种味道是藏不住的。
下次就好了,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还有下次?”弗莱转过身,眉头紧锁。
“谁知道呢,杀人或者被杀,有时候和你的人格无关,只和你的立场有关。
其实你不用觉得愧疚。你做得很好,干净利落,他们没有痛苦。”
弗莱沉默良久,最后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大鼻子,又看了看身后正在阳光下忙碌的赫敏和纽特,轻声说道:
“这些事,别让赫敏知道。哪怕一点点苗头都别让她发现。”
龙九耸了耸肩:
“明白了。她是你的光,对吧?
行,这活儿我接了。
以后脏活累活归我,如果你真的觉得心里过不去……
可以试着多给我点血,没准我能帮你多解决几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