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論聲再度四起，有人點頭稱是，有人面露猶疑，各色心思浮動如暗流。
秦天放卻在此刻抬了抬手。
議事廳中嘈雜聲漸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他。
“李長老所言，確實是穩妥之法。”秦天放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佔住一個‘理’字，把四海莊殺使的事傳遍天元國，讓那些受過魏四海恩惠的人掂量掂量，值不值得替他背這個殺使的名聲——此事，要辦，而且要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面孔︰“但徐徐圖之……太慢了。”
周遠皺了皺眉，正要開口，秦天放已經接著說了下去︰“孫長老他們是為了我青陽盟而死，我們在這里謀算三五個月之後該如何如何，他的血就白流了。青陽盟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理，還有一口氣。這口氣若是散了，人心也就散了。”
他的話不重，卻字字落在實處。方才那拍案而起的族長重重吸了口氣，眼眶泛紅。
周遠沉默片刻，終于嘆了一聲，放下了茶盞︰“盟主既然已有決斷，周某自然追隨。只是……具體如何行事，還要細細計較。”
秦天放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議事桌正中的地形圖上，指尖點了點四海莊的位置。
“一是傳訊。把孫長老之死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散出去，不止天元國內，鄰國那些與四海莊有往來的勢力也要送到。要讓天下人知道，四海莊殺使辱節，壞了江湖規矩。”
“二是動手。”秦天放的聲音冷了下來，“四海莊在外的據點、商隊、行走的管事弟子，凡是落單的，能拔的拔掉。不求一役而定乾坤，但要讓他們知道疼。魏四海敢殺我們的人，就要做好自己的人回不去的準備。”
“第三條，”他的指尖從四海莊的位置移開，落在地圖邊角一片標注著“散修聚集地”的區域，“放出消息，青陽盟重金懸賞四海莊的人頭。懸賞不限身份來歷，來的，就是客。那些散修既然念著魏四海的人情，那就讓他們看看，魏四海的人情值多少。”
滿堂寂靜了一瞬，隨即有人低低吸了口氣。
懸賞散修——這一招等于在魏四海那張人情網上撕開一道口子。你不來幫我們，沒關系，有人願意來。而一旦散修開始動手，四海莊的根基就會從底下開始松動。
李長老撫掌而笑︰“盟主此計，既快且狠，還不落人口實。妙。”
周遠也緩緩點頭︰“懸賞的出資，我周家可以出一部分。”
秦天放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只微微頷首。
“那就這麼定了。傳訊、動手、懸賞，三路並行。三天之內，我要讓天元國人人皆知四海莊殺使之事；十天之內，我要看到四海莊在外的人手開始折損；一個月之內，我要那些欠著魏四海人情的散修，開始掂量自己那點情分值不值一條命。”
他說到最後，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壓著的，是沸滾的岩漿。
廳中眾人齊聲應諾，再無異議。
當夜，信鴿、傳訊玉符、快馬，從青陽城四面而出，如同一張被驟然拉開的網，鋪向天元國各處。
三日之後，天元國大小勢力的案頭，幾乎同時多了一份消息。
四海莊的人，殺了青陽盟的使節長老，事情敗露在先，滅口在後。
江湖規矩擺在那里，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何況同在天元國地界上。
四海莊此舉，等同把臉面撕下來踩在腳底。
消息傳開的同時，四海莊在外的幾支商隊先後遇襲。頭一支商隊被不明身份的武者截斷了去路，押運弟子三人重傷，貨物被焚毀大半；第二支商隊更慘，直接折在了一處渡口，帶隊的管事弟子被人一掌震斷心脈。
消息傳回四海莊時，已是第五日黃昏。
四海莊正堂內，燈火通明，魏四海端坐上首，一張臉半明半暗。
堂下立著一人，正是當日林中對孫長老動手的三人之一，那聲音低沉沙啞的為首之人。
他此刻已換了一身灰袍，露出的面容稜角分明，眼角一道舊疤斜貫至顴骨，透著幾分悍厲之氣。
“青陽盟動手了。商隊被截了兩路，渡口那個管事弟子，是廖長老的關門弟子。廖長老，現在意見很大......”灰袍人語速平直，像在匯報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另外，江湖上到處在傳莊主殺使之事，不少散修已經在打听，青陽盟出的懸賞是不是真的。”
魏四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讓堂下的人脊背微微繃緊。
“秦天放，”魏四海慢慢念出這個名字，“我倒是小瞧了他。原以為他得忍上十天半個月，沒想到這麼快就還了手，還還得這麼漂亮。傳訊、動手、懸賞，三管齊下，一招比一招毒。”
灰袍人垂著眼︰“莊主，青陽盟的報復來得太快，外面的兄弟現在出門都帶著三分小心。”
魏四海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他出招，我接招就是了。傳我的令，在外的人暫時收縮，不要落單；商隊暫停出行，所有據點弟子撤回莊內。讓廖長老去查，青陽盟動手的人是誰，給我把名字查出來。”
“另外——”魏四海的眼神冷了下來，“青陽盟既然能懸賞我們的人，我們也能懸賞他們的人。把懸賞掛出去，比青陽盟高兩成。我倒要看看，那些散修是認錢還是認人情。”
灰袍人應了一聲，轉身退下。
魏四海獨自坐在堂中，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孫伯庸臨死前說玉符傳出去一半——那個“四海”二字，看來已經夠了。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夜色如墨。
“秦天放，”他低聲道，“你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點。”
與此同時，青陽城內，秦天放的書房中。
一名秦家人快步上前，低聲稟報了四海莊收縮人手、暫停商隊的動向，以及四海莊也開始掛出懸賞的消息。
秦天放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