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的风里裹着沙，打在脸上生疼。
李道铭站在城门外，抬手遮了遮天光。
他周身没有半点灵光外泄，看上去与凡人无异，可若是有修为在身的人细看，便会发觉他脚下三尺之内，尘埃不扬，草叶不折——这是灵力内敛到极致的征兆。
而他的身后，跟着十余人。
城门守卒远远望了一眼，见为首那人面生，又见这一行人气度沉凝，目中精光内蕴，不敢盘问，只挥了挥手放行。
“李哥，这利州城看着比传闻中破败些。”凑上来的汉子叫周敢，生得虎背熊腰，嗓门却压得很低。
李道铭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掠过街边那些歪斜的旗幌、半掩的铺面，最后落在城西方向隐隐露出的一角飞檐上。那是一座旧庙改成的茶楼，二楼窗口挂着一盏竹骨灯笼——白日里不点灯，只作记号。
灯笼下悬着一枚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像是某种禁制在运转。
灯笼下，有他们要见的人。
或者说，是斩妖司曾经的一位叛徒。
“都记住了，”李道铭终于侧过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落进每个人耳里，带着一丝灵识传音的震颤，“进了茶楼，我与那人上楼说话。你们在楼下守着，该喝茶喝茶，该闲聊闲聊。若有人盯梢——”
他顿了顿，手在袖中轻轻一屈，指尖捏了个法诀。
“按第二套法子办。”
众人无声点头。
他们不是不知道此行的凶险，但他们义无反顾。
即便是被斩妖司打上了叛徒的烙印，依旧如此。
他们来这里是要印证一件事，这件事一桩旧事，却与他们息息相关。
茶楼到了。
李道铭推门而入。一楼散坐着几个茶客，多是些贩夫走卒，见了这一行佩刀之人进来，纷纷低头缩肩。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干瘦老头，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那掌柜抬眼一扫，目光在李道铭脸上停了片刻，又垂下去，拨弄他的算盘。
李道铭径直上楼。
楼梯是旧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推开门。
窗边坐着一个人。
灰袍，斗笠，手中一盏冷茶。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苍老的面孔。
“李道铭。”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灵识传音的疲惫，“你果然来了。”
李道铭在他对面坐下，解下腰间佩刀，横放在膝上。
刀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闪，映出对面那张枯瘦的脸。
如果秦乾在这里，一定能认出对方的身份。
那便是曾在玉峰国出现的宗门会长老——裘千尺。
当然，他曾经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斩妖司的千人将。
但因为裘千尺杀死了斩妖司的另一名千人将，使得裘千尺被斩妖司除名，并被斩妖司派强者追杀。
只不过裘千尺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竟凭空消失了一般，斩妖司再也寻不到其行踪。
直到当年在玉峰国，裘千尺代表宗门会出现，斩妖司的人才知道裘千尺竟然已经加入了宗门会。
“事关萧大人，不可能不来。所以当年萧前萧大人 ，究竟是怎么死的？”李道铭看向裘千尺问道。
萧前的存在，对斩妖司的许多人来说或许已经很久远了。
甚至不少人，根本就不知道萧前。
这也难怪，斩妖司成立迄今，千人将有多少，恐怕就连斩妖司内的那些高层都不一定清楚。
先不说千人将本就是一千人将、三千人将、五千人将、九千人将的统称，斩妖司每年折损的千人将不是少数。
提拔上来的，同样也不是少数。
即便萧前在担任斩妖司千人将时有多么不凡，在诸多千人将之中，总是要被消磨一些存在过的痕迹。
但李道铭，不会忘记。
萧前担任千人将时，李道铭还只是一位百人将。
可以说但凡是萧前麾下的人，没有人不被其人格魅力征服。
更别说萧前的实力，在斩妖司的同境千人将之中，也是顶尖的存在。
甚至斩妖司内早有传言，来日萧前的成就很有可能是斩妖司的副指挥使之位。
作为萧前的部下，李道铭更是因为自己隶属于萧前而骄傲。
但后来，忽然传来萧前身陨的消息。
裘千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茶汤早已凉透，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上一层灰白的胡茬，微微颤了颤。
“你倒是问得直接。”裘千尺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某种旧日的习惯，“李道铭，你可知道，有些事一旦知道，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李道铭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坐着，膝上横刀，三寸寒光映着他半张沉静的脸。
那刀光很稳，纹丝不动——稳得像他此刻的心。
裘千尺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这一点，倒和萧前很像。”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盏白日不点灯的竹骨灯笼，语气忽然淡了下去，“当年萧前找到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着，也是这么看着我，问我同样的问题。”
李道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问萧前是怎么死的。”裘千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灵识传音的震颤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铺开，“那我先问你——你可知道，萧前死前见过谁？”
李道铭摇头。
“是斩妖司的一位副指挥使。”裘千尺一字一句道，“萧前死前三天，曾经秘密求见过那位副指挥使。求见之后，他便再没回过自己的驻地。”
李道铭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紧。
“萧前发现了什么？”李道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喉结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裘千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灰暗，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若是萧前当初愿意听我一言，他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说到这里，裘千尺脸上露出哀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