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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天下- 第30章 血色婚礼-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0章 血色婚礼
    夜,粘稠如墨。苏风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蛰伏,只有零星灯火,如同巨兽疲惫的眼睛,在晚风中无力摇曳。白日里喧嚣的街巷,此刻死寂一片。连更夫都噤了声,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漱玉斋外,天泽一身月白劲装,玉剑斜插背后,负手立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夜风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下面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他没有看天,也没有看地,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落在极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只是凝聚在身前三尺的虚空。

    他在等。

    身后的密室,阵法光芒早已熄灭,萧之祁与苏映雪的气息,也在数个时辰前彻底沉寂,归于那卷诡谲的古画之中。此刻,那里是死寂的,如同坟墓。

    而他要守护的,就是这座暂时空寂的“坟墓”,以及这整座风雨飘摇的苏家。

    “公子,”苏墨长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外围暗桩回报,城西驿道和城南水路,都发现了不明身份的‘商队’和‘行脚僧’,入城后分散消失。码头力夫里,也混进了几个眼神不对的新面孔。他们……应该快到了。”

    天泽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剑柄。

    “太子的人,不会等太久。”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色,“仙门使者自皇都出发,算算日程,最多两日,也该到北境了。太子绝不敢让仙门使者与他同时、甚至先一步抵达苏风城。否则,一旦让仙门看到苏家并非‘私藏凶物、勾结魔族’,或者察觉到碎片气息,他勾结魔族的秘密便有暴露之危。他必须抢在仙门之前,将苏家彻底打上‘有罪’的烙印,将碎片和那幅画牢牢控制在手里,或者……毁尸灭迹。”

    苏墨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公子的意思是……”

    “今夜,或最迟明夜,必有一战。” 天泽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扫过院墙外深沉的黑暗,“他们等不了了。传令下去,所有明哨暗桩,全部进入最高戒备。阵眼处,再加派一倍人手。告诉所有人,今夜,没有退路。苏家存亡,就在此一举。”

    “是!”苏墨长老肃然应声,转身匆匆离去。

    天泽重新望向黑暗。他想起离开皇都前,父亲天行云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复杂,疲惫,隐含着嘱托与担忧,最终化为一句无声的叹息。皇都此刻,太子一党与支持正统的势力想必也在暗中角力,父亲周旋其中,压力不比他小。而仙门使者……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又会如何看待苏家?是如太子所愿,将其视为“私藏凶物、勾结魔族”的叛逆,还是能明察秋毫,看穿太子的野心与魔族的阴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守住这里。为萧之祁和苏映雪争取那渺茫的画中时间,为苏家守住最后的根基,也为……心中那不容玷污的道义。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子时刚过。

    “咻——!”

    一道尖锐的、几乎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苏府西北角冲天而起!紧接着,是耀眼的白光炸开,伴随着示警的铜锣被疯狂敲响的刺耳噪音!

    敌袭!

    几乎在示警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原本沉寂的苏府如同被惊醒的巨兽,瞬间“活”了过来!各处预先布置的阵法依次亮起光华,明哨暗桩的厉喝声、兵刃出鞘声、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放箭!”

    “左侧有敌!”

    “保护阵眼!”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符箓爆炸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交织成一曲血腥而暴烈的死亡乐章!苏府各处,几乎同时燃起了战火!

    “来了。” 天泽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电,拔地而起,玉剑已然在手,化作一道璀璨的月白流光,朝着战斗最为激烈、魔气与血腥味最浓的前院正门方向疾射而去!

    前院,已成修罗场。数十名身着玄色紧身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眼眸的“影卫”,如同鬼魅般在火光与阴影中穿梭,手中淬毒的短刃、奇形钩索、破罡弩箭,从各种刁钻角度袭向苏家护卫。更有数名气息明显强大一截、身着黑袍、周身魔气缭绕的身影,显然是太子麾下的魔族客卿,出手狠辣,魔功诡异,普通苏家护卫往往一触即溃。

    苏家护卫虽拼死抵抗,但“影卫”与魔族客卿配合默契,实力强横,甫一接触,便已死伤惨重。正门处的防御阵法,已被一名手持骷髅魔杖的黑袍客卿,以诡异的黑色火焰腐蚀出一个缺口,数名“影卫”正试图从缺口涌入。

    “退下!” 一声清越冷叱,月白剑光如银河倒卷,轰然斩入缺口!冲在最前的两名“影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凌厉无匹的剑气撕成碎片!剑光余势不衰,直劈那名手持魔杖的客卿!

    那客卿怪笑一声,魔杖挥舞,数道扭曲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骷髅虚影呼啸着迎上!

    “轰隆!”

    剑气与魔焰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将周围的“影卫”和苏家护卫都掀飞出去!天泽身形微晃,后退半步,眼神更冷。那黑袍客卿也闷哼一声,周身魔焰一黯,看向天泽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与怨毒。

    “天泽公子,何苦为这叛逆之家出头?交出‘凶画’与那两个余孽,太子殿下或可网开一面。” 另一名声音沙哑、身形佝偻的黑袍客卿,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手中把玩着一对不断滴落腐蚀性液体的碧绿匕首。

    “叛逆?” 天泽长剑斜指,剑尖吞吐着冰冷的寒芒,声音清晰地在厮杀声中传开,“勾结魔族,修炼邪功,残害忠良,图谋不轨者,才是真正的叛逆!尔等魑魅魍魉,也配妄论忠奸?今日,苏风城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流光,再次杀入敌群!玉剑挥洒,剑气纵横,所过之处,无论是凶悍的“影卫”还是诡异的魔族客卿,皆不敢直撄其锋。他一人一剑,竟生生将正门缺口处的攻势压了回去!

    “拦住他!不惜代价!” 沙哑客卿厉声喝道,与手持魔杖的客卿联手,扑向天泽。与此同时,更多“影卫”与魔族高手,从其他方向猛攻苏府,试图分散苏家兵力,寻找薄弱点。

    战斗全面爆发,且迅速进入白热化。苏府各处,火光冲天,杀声震地。苏墨长老率领苏家核心子弟与天家好手,分头抵御,死战不退。天泽更是如同定海神针,哪里危急便出现在哪里,玉剑之下,无一合之将,但敌方人多势众,高手亦不少,他虽勇猛,亦多处受创,月白劲装上染满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苏府的地砖,浸透了泥土。苏家的防御在一点点被压缩,阵法的光芒在魔气的侵蚀与强攻下,不断明灭闪烁,摇摇欲坠。

    天泽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上添了多少伤口。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步也不能。身后是萧之祁和苏映雪最后的希望,是苏家数百年的基业,更是他心中不可退让的底线。

    东方的天空,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持续了近三个时辰的厮杀,似乎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黎明,而显露出一丝疲态。太子的暗卫与魔族客卿,也死伤惨重,但攻势依旧凶狠。

    就在天泽再次逼退两名魔族客卿的联手合击,气息微乱之际,远处苏府最高的了望塔上,忽然传来一声带着狂喜的嘶喊:

    “援兵!城外有援兵!是……是朝廷的旗号!还有……仙门的云驾!”

    这一声,如同惊雷,在血腥的战场上炸开!

    交战双方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天泽猛地抬头,望向城外。只见遥远的天际,在熹微的晨光中,隐约可见旌旗招展,甲胄如林,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正朝着苏风城方向滚滚而来!而在那军队的上方,更高远的天空中,数道颜色各异、散发着磅礴浩然气息的遁光,正以更快的速度,破开云层,朝着苏风城急速接近!遁光之中,隐约可见仙鹤、剑影、莲台等异象!

    朝廷大军!仙门使者!他们……竟然一同到了!而且,似乎直奔苏风城而来!

    是太子的安排?还是……

    手持魔杖的黑袍客卿脸色大变,厉声道:“不好!仙门狗贼怎会来得如此之快?!还与朝廷兵马同行?殿下……”

    沙哑客卿眼中也闪过惊疑,咬牙道:“定是那老匹夫天行云搞的鬼!撤!立刻撤!决不能与仙门照面!”

    “想走?” 天泽冷笑,玉剑一振,剑气如虹,瞬间封死了两人退路,“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与此同时,苏府内残余的太子暗卫也察觉到了城外变故,攻势顿时一乱,开始试图脱离战斗,向城外溃散。

    “缠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跑!” 天泽厉声下令,苏家与天家众人精神大振,不顾伤痛,奋力反击。

    城外的朝廷大军与仙门遁光,速度极快,转眼已至城下。军队并未入城,而是在城外扎下阵势。而那数道仙门遁光,则毫不迟疑,径直越过城墙,如同数颗流星,朝着苏府……不,是朝着苏府内魔气与血腥气最浓烈、战斗最激烈的核心区域,坠落而下!

    “轰!轰!轰!”

    数道身影,携带着沛然莫御的威压与净化邪祟的清正之气,轰然落在已成废墟的前院战场之上!光芒敛去,露出三名气息渊深、服饰各异的修士。一人紫袍玉冠,手托玉碟,气度雍容,来自昆仑墟;一人青衫负剑,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来自蜀山剑宗;还有一人,身着水蓝色道袍,周身似有海浪虚影环绕,神色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与审视,来自蓬莱阁。

    三人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战场,落在那些正欲逃窜的、身上魔气未散的太子暗卫与黑袍客卿身上,最后,定格在持剑而立、浑身浴血却气势不减的天泽身上。

    紫袍昆仑使者眉头微蹙,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魔气冲天,杀伐不休。何人主事?那‘画中仙’遗作所化凶物,现在何处?还有……” 他目光如炬,看向天泽,“阁下身上,似有……盘古之契的气息?”

    (镜头切换,画境桃源)

    红。满眼刺目的、虚假的红。

    红绸,红烛,红灯笼,红喜服。还有村民们脸上那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洋溢着“真挚”喜悦的、僵硬的笑容。

    桃源村的祠堂前,被布置成了一个简陋却“喜庆”的婚礼现场。锣鼓喧天,唢呐刺耳,村民们齐聚一堂,目光“热切”地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一对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

    萧之祁觉得胸口发闷。厚重的喜服穿在身上,像一层枷锁。周遭的喧闹与笑容,虚假得令人作呕,那无形的“注视”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欣慰”与“满足”,牢牢锁定在他和苏映雪身上,等待着“仪式”完成的最后一刻,将他们彻底吞噬、同化。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红盖头遮住了苏映雪的脸,只能看到盖头下,她纤细的脖颈,和挺得笔直、却微微有些僵硬的脊背。他知道,盖头下的她,此刻脸上绝无半分新嫁娘的羞怯,只有和他一样的冰冷警惕,或许……还有一丝因这荒谬处境而生的、极淡的荒谬感。

    司仪是村长。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灿烂到夸张的笑容,声音高亢而刻板: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萧之祁握着红绸的手,微微收紧。他强迫自己,随着村长的唱礼,缓缓弯下腰。视线低垂的瞬间,他看到身侧苏映雪那绣着粗糙鸳鸯的红色裙摆,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过地面。

    天地?这虚假画境中的天地,也配受他一拜?心中冷笑,动作却无丝毫滞涩。

    “二拜高堂——”

    高堂空置,只有两把空椅子。他们朝着空椅躬身。萧之祁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恍惚。

    若没有师尊的惨死,没有碎片的使命,没有这铺天盖地的阴谋与追杀,在某一个真实的、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是否……也会像寻常男子一样,穿上喜服,在亲友的祝福中,与一位心仪的女子,拜堂成亲?

    而那位女子……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那抹安静的红色身影。

    清冷坚韧,聪慧果敢,危难时能与他并肩作战,绝境中能保持清醒理智,看似柔弱,实则内心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苏映雪。

    若是她……

    这个假设的念头刚刚冒头,便被他狠狠掐灭。荒唐!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他竟还有心思想这些?!萧之祁,你清醒一点!

    然而,那丝被掐灭的念头,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留下了无法忽视的涟漪。以至于在“夫妻对拜”时,当他隔着红盖头,与苏映雪相对躬身,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清冷而熟悉的气息时,他的心跳,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礼成——送入洞房——”

    最后一声唱礼落下,周围的喧闹达到了顶峰。村民们的欢呼声、祝福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无形的“注视”,也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专注”的巅峰,仿佛终于完成了最重要的步骤,只等最后“盖章确认”。

    萧之祁收敛心神,重新变得冰冷。他轻轻握住红绸另一端苏映雪的手(隔着衣袖),感觉到她的手一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他紧了紧手指,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两人在村民的簇拥与“祝福”下,被送入了早已布置好的“洞房”。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更加清晰、更加“粘稠”地弥漫在小小的新房内。

    红烛摇曳,将满屋的红色映照得如同血染。桌上摆着合卺酒,床上铺着大红被褥,一切都“完美”得令人窒息。

    萧之祁松开红绸,正欲抬手去挑苏映雪的盖头,商议接下来的行动——是立刻以两枚碎片之力,尝试冲击这“婚礼”完成后可能出现的、与画境核心的“连接点”,还是……

    就在这时——

    “不好了!不好了!!!”

    一声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嘶喊,如同鬼哭狼嚎,猛地从院外、从村子的某个方向,撕裂了夜的沉寂,也瞬间打破了新房里那令人窒息的“专注”与“满足”!

    是村民的声音!充满了真实的、绝非伪装的恐惧!

    “山上!屏障山!掉下来一个人!摔在村口了!浑身是血!死了没死都不知道啊!!”

    闯入者?!

    萧之祁和苏映雪同时一震!动作僵住。

    那原本牢牢锁定他们的、无形的“注视”,在这一刻,也出现了极其剧烈、极其短暂的波动!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突然被塞入了一颗不合规格的齿轮,发出了“嘎吱”的、混乱的噪音。那波动中,透出一股清晰的“困惑”、“恼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冒犯了的“暴戾”!

    机会!

    两人瞬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乱了“婚礼”的节奏,也强行分散了那“注视”大部分的注意力!

    院外,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村民惊慌失措的议论声,孩童的哭叫声。

    “快去看看!”

    “天啊,从山上掉下来?”

    “是外面的人吗?”

    “村长!村长呢?!”

    村长的声音很快响起,试图维持秩序,但语气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慌什么!阿牛,带几个胆大的,先去村口看看!小心有诈!其他人,都回自己家,关好门,没事别出来!”

    然而,恐慌已经蔓延,村民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从天而降的“闯入者”吸引,再无人关注刚刚“礼成”的新人。

    “走!” 萧之祁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大红喜服外袍。苏映雪也几乎同时,自己掀掉了红盖头,迅速脱下累赘的外衣,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深色劲装。

    没有言语,两人默契地推开后窗,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出新房,朝着村民惊呼声最密集的村口方向,疾掠而去。

    他们要看看,这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究竟是谁!是意外的变数,还是……新的危机?

    村口空地,已经围了一些举着火把、胆子较大的村民。火光摇曳,映照出地上一个趴着的、血肉模糊的人影。那人衣衫褴褛,沾满了泥土、草屑和暗红色的血迹,面朝下,一动不动,仿佛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偶。

    萧之祁和苏映雪藏身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凝神望去。夜风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几个村民在村长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手中的木棍,试图将那趴着的人翻过来。

    火把的光芒,晃动着,照亮了那人的侧脸。

    只一眼。

    苏映雪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她猛地瞪大双眼,瞳孔紧缩到极致,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将几乎冲破喉咙的、撕心裂肺的惊叫死死堵了回去!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铺天盖地的恐慌与心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萧之祁也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那张脸,沾满血污,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眉头因极致的痛苦而紧紧锁着,嘴角还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憔悴,消瘦,扭曲,几乎脱了形。

    但……那眉骨的轮廓,那紧抿的、即便昏迷也带着一丝刚毅的唇线,那即便在如此狼狈情况下,也依稀可辨的、属于一家之主的威严轮廓……

    分明是——

    苏镇岳!

    苏映雪和苏沐晴的父亲!苏家现任家主!此刻本该在苏风城闭关、被魔气侵蚀、生死未卜的苏镇岳!

    “爹……?” 一个破碎的、带着泣音的气声,从苏映雪死死捂住的指缝间漏出。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是混合着狂喜、恐惧、绝望与无法置信的复杂泪水。是爹爹!是爹爹!他竟然……竟然在这里!他还活着!可是……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从屏障山上掉下来?浑身是血?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的、想要扑过去查看父亲伤势的冲动。

    萧之祁的反应比她更快。在她身体晃动的瞬间,他已经一把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用尽全力将她按在原地,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阻止她发出任何声音。

    “冷静!苏映雪!冷静!”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而严厉地低吼,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清楚!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桃源’!是画境!一切都可以是假的!你看清楚!”

    他的话,如同冰锥,刺入苏映雪混乱的脑海。她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泪水却流得更凶。是啊……这里是画境……吞噬生命、制造虚假的画境……爹爹他……怎么可能在这里?还以这种方式出现?

    可是……那张脸……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那么真实……

    “还活着!还有气!” 一个上前探查的村民喊道,声音带着惊疑不定。

    村长眉头紧锁,蹲下身,亲自探了探“苏镇岳”的鼻息和脉搏,又翻看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势,脸色变幻不定。他能感觉到,这个闯入者身上,似乎带着一种与桃源格格不入的、混乱而虚弱,却又隐隐让他感到一丝莫名“吸引”与“威胁”的气息。

    “先抬到李老爹那里去。小心点。” 村长沉声吩咐。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不醒的“苏镇岳”,朝着村中懂草药的李老爹家方向走去。

    萧之祁紧紧扣着苏映雪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拼命压抑的、几乎要崩溃的情绪。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被抬走的“苏镇岳”身上,心脏沉到了谷底。

    这个“苏镇岳”的出现,太诡异,太不合时宜了。是真的苏镇岳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闯入了画境?还是……画境感知到了苏映雪对父亲最深的执念与担忧,模拟制造出的、针对她最脆弱防线的、最恶毒的幻象陷阱?抑或是……与苏镇岳在现实中被魔气侵蚀的状态,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投影?

    无论是哪一种,都预示着巨大的危险。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在“苏镇岳”出现、被抬走的过程中,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因被打断而“恼怒”的“注视”,其焦点,已经迅速从他们身上,转移到了那个新来的“闯入者”身上。那“注视”中透出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困惑”或“恼怒”,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令人不安的——混合着高度警惕、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究”,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发现了“稀有猎物”般的“兴奋”!

    这个“苏镇岳”,对这个画境本身,似乎也意味着某种特殊的“变数”!

    “先回去。” 萧之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捂着苏映雪嘴的手,但依旧紧紧揽着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决,“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记住,在确定之前,绝不能相信,更不能贸然接触。这很可能……是比婚礼更可怕的陷阱。”

    苏映雪靠在他怀里,身体依旧在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望着父亲被抬走的方向,充满了痛苦、挣扎,但最终,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属于苏映雪的、绝不屈服的寒光。

    她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明白。”

    两人再次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撤回,回到了那间依旧弥漫着虚假喜庆的“新房”。

    红烛已将尽,光线昏暗。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压抑。

    一夜之间,血色不仅染红了婚礼,更染上了亲情的残酷疑云。画境之外,是朝廷与仙门联袂而至的风暴;画境之内,是“父亲”诡异降临的谜团。内忧外患,真假莫辨。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已然降临。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