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流言止，风波定
苏映雪“病情好转，惊悸已平，记忆暂失”的消息，如同在沉闷的皇都水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苏镇岳以苏府名义发布的说法，情理兼备。北地凶险，遭遇意外以致重伤失忆，在修士与凡人并存的世界并不算罕见。先前种种“邪法反噬”、“逼疯郡主”的骇人传闻，在这相对“平常”的解释面前，顿时显得捕风捉影、居心叵测起来。尤其当太医院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在皇帝默许下，“证实”了郡主脉象趋稳、神魂渐固、确系外伤后遗症后，舆论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真正的重锤，来自轩辕明。
这位人皇的耐心，似乎在前些日子的流言喧嚣中耗尽了。苏映雪情况稳定的消息传入宫中不过两日，数道措辞严厉的圣旨便接连发出。
一位跳得最欢、屡次上书要求严惩萧之祁“以正国法”的御史，被查出数年前收受地方豪强贿赂、掩盖矿难人命，证据确凿，直接被夺职下狱，家产抄没。
两位在朝会上含沙射影、推波助澜的官员，被寻了由头，一个贬谪到南疆瘴疠之地做个闲职，另一个连降三级，罚俸三年。
还有几个在坊间传播“侯爷以邪术控制郡主”等离谱谣言、被查出与某些背景不清不楚的江湖术士有勾连的文人，直接被京兆尹锁拿下狱，以“妖言惑众、诽谤功臣”之罪论处。
雷霆手段，毫不留情。朝堂上下顿时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皇帝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态：苏映雪之事已有定论，谁再拿此事做文章构陷武安侯，便是与他轩辕明过不去。
“陛下这是……在给萧之祁撑腰，也是在敲打某些人。” 有老臣私下喟叹，“经此一事，武安侯圣眷未衰，恐怕更胜从前。苏家与侯府，依旧是铁板一块。”
笼罩在武安侯府上空的阴云，似乎一夜之间散去了大半。门庭前重新有了往来车马，虽然不及往日煊赫，但至少不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地。萧之祁对外只称“前番为郡主寻药，略有损耗，需静修些时日”，便闭门谢客，低调异常。这份宠辱不惊的沉稳，反倒又让人高看了几分。
二、 书房之会
数日后，苏府，听雪阁旁一处临水的小书房。
窗外竹影婆娑，室内茶香袅袅。苏映雪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襦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叶上，有些出神。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脸颊有了些许血色，眼神清澈平静，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茫然。
苏沐晴陪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绞着帕子。苏镇岳则在书房外的回廊上负手踱步，目光时不时扫过紧闭的房门。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侯爷，郡主在里面等您。” 是侍女的通传。
“进来吧。” 苏映雪收回目光，看向门口，声音平和。
门被轻轻推开，萧之祁走了进来。他今日也穿得简单，一袭墨蓝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消耗过度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神魂之伤未愈，精神不算太好。但他的眼神很亮，很稳，落在苏映雪身上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释然，有久别重逢的感慨，也有面对“陌生人”的小心翼翼。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惊涛骇浪，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温情脉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疏离，但至少，不再有恐惧。
苏映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很高，肩背挺直，即使面带疲惫，也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眉眼是好看的，只是轮廓过于冷硬了些，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甚至……有点凶。但此刻，他的眼神很温和，像秋日午后的潭水，很深，却没什么攻击性。
这就是萧之祁。她的……未婚夫。父亲和妹妹口中，那个少年成名、战功赫赫的武安侯，那个为了救她不顾自身、深入险境的男子。
很陌生。记忆里，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是空白。
“武安侯。” 苏映雪率先开口，依着礼数，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但清晰。
“郡主。” 萧之祁拱手还礼，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他站在那里，没有贸然靠近，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什么。看到那眉心的灰暗印记彻底消失，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澄澈和平静（尽管是陌生的平静），他紧绷了许多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苏沐晴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一时静默。茶炉上水沸的咕嘟声，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请坐。” 苏映雪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萧之祁依言坐下，身姿笔挺，双手放在膝上，是标准的军中坐姿，显得有些拘谨。他本就不善言辞，尤其在面对此刻的苏映雪时，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哄女孩子开心、说些风花雪月的俏皮话，从来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更习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在案牍前推演谋划，或者干脆利落地斩妖除魔。此刻，他只觉得喉咙发干，手心似乎有点冒汗。
苏映雪替他斟了杯茶，动作优雅流畅，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侯爷的伤势，可好些了？” 她问，语气是礼貌的关心。
“无妨，调息几日便好。郡主身体要紧。” 萧之祁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微微一颤，随即稳住，将茶杯握在掌心，暖意传来。
又是一阵沉默。
苏映雪放下茶壶，轻轻吸了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萧之祁，主动打破了沉寂：“武安侯，今日请你来，是想……亲口向你道谢，也说声抱歉。”
萧之祁抬眼看着她。
“谢谢你。” 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虽然我不记得了，但父亲和妹妹告诉我，是你……和你的朋友，找到了救我的法子。我能感觉到，之前那些……让我害怕的东西，不见了。心里……清净了很多。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也……很抱歉。为了之前宴会上，我的失态，一定给你，给侯府，带来了很多麻烦和非议。我……控制不住自己。现在想想，觉得很对不住。”
她说这些话时，眼神坦荡，没有闪躲，只有真诚的感激和歉意。就像一个明事理的人，在为自己无意中造成的困扰向人致歉。没有记忆带来的隔阂感，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之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但更多的是一种钝钝的痛。他宁愿她恨他，怨他，也好过这样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感激和道歉。
“郡主不必如此。”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郑重，“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无能，未能护你周全，让你在北地受此大难，又平白承受这些时日的苦楚。你……能好起来，不再受那恐惧折磨，于我而言，便是天大的幸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说得有些急，有些干巴，没什么华丽的辞藻，甚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发自肺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愧疚、心疼，和如释重负。
苏映雪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这话语里的分量。这个男人，似乎不太会说话，但眼神和语气里的真诚，做不了假。这让她心里那点因陌生而产生的细微忐忑，稍稍平复了一些。至少，他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哪个少女内心深处，没有对英雄的朦胧憧憬呢？即便她忘记了他是她的英雄，但一个刚刚将她从无边梦魇中拯救出来（尽管她不清楚具体过程，但知道自己好转与他有关）、眼神诚恳、气息沉稳的男子，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至于麻烦和非议，” 萧之祁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一丝惯常的冷硬，“郡主不必挂心。些许流言，伤不了我分毫。陛下圣明，已处置了宵小。如今郡主康复，便是最好的澄清。”
苏映雪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放下茶杯，她再次看向萧之祁，这次，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晰的困惑和请求。
“侯爷，还有一事。” 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关于……我们之间。父亲和妹妹告诉我很多，我知道我们有婚约，知道……我们曾经……很好。” 她说到这里，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被迷茫取代，“可是，真的对不起，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关于你，关于我们的过往，在我这里，是一片空白。”
她看着萧之祁，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却找不到熟悉的眷恋。“现在的你，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听说过很多次、也很感激的……陌生人。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真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婚约，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萧之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被一种更坚韧的东西托住。他早有准备，不是吗？能清除恐惧，已是万幸。记忆……可以慢慢来。
“我明白。”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了许多，“郡主不必为此烦恼，更无需觉得对我有所亏欠。遗忘非你所愿，是伤病所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若郡主愿意，我们可以……从头开始。不必被过去的婚约束缚，不必被旁人的讲述影响。就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从名字开始，重新了解彼此。你是苏映雪，我是萧之祁。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至于婚约……” 他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在郡主找回记忆，或者，在你想清楚自己真正的意愿之前，它只是一纸文书。我萧之祁在此承诺，绝不会以此逼迫于你。一切，以郡主的心意和感受为准。”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激动人心的挽回，只有最朴实、也最郑重的承诺：尊重，等待，给她时间和空间。
苏映雪愣住了。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他的失望，他的急切，他的劝说，甚至他的愤怒……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答。如此平静，如此……替她着想。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失去记忆的她。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有点软，有点暖。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无关记忆，只源于此刻眼前这个男人的态度。真诚，笨拙，但可靠。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向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少了几分审视的陌生，多了些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谢谢。” 良久，她低声说，这次的声音里，除了感激，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那……便如侯爷所说，我们……重新认识。也请侯爷，给我一些时间。”
“好。” 萧之祁点头，心里那块大石，似乎又落下了一些。虽然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他们之间那座名为“恐惧”的冰山，已经开始消融。而一座新的、名为“重新开始”的桥梁，似乎有了架设的可能。
他又坐了一会儿，回答了她几个关于北地风物（她好奇自己受伤的地方）和朝中近况（父亲让她多了解些）的简单问题。他回答得言简意赅，条理清晰，虽然没什么趣味性，但信息准确，让人安心。直到苏映雪脸上露出些许倦色（她神魂初愈，精力不济），他才适时起身告辞。
离开苏府时，萧之祁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阳光照在身上，带着初春的暖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听雪阁的方向，心中默默道：没关系，映雪。我们有的是时间。这一次，换我来等你，重新认识我。
三、 墨尘闭关
回到武安侯府，萧之祁脸上的些许轻松立刻被凝重取代。他径直来到漱玉轩深处的静室。
静室中央，阵法微光流转。“黎明”碎片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白光，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白光中心，隐约可见一团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朦胧光晕，那是墨尘陷入最深沉眠的光魂本源。
萧之祁仔细检查了阵法运行和墨尘的状态。光魂的气息微弱但平稳，正在“黎明”碎片的光明之力滋养下，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但这个过程注定漫长，墨尘此次损耗的是最根本的光魂本源，又强行吸收转化了公孙文礼带有污染性质的“蚀魂梦光”，虽得晋升，实则根基受损更重，能保住存在已是侥幸。
“老墨，好好休息。” 萧之祁对着那团微弱光晕低声说，“这里交给我。”
他加固了静室的防护阵法，吩咐任何人不许打扰。失去了墨尘这位亦师亦友的强大臂助和智慧，萧之祁感到了更沉重的压力，但眼神也愈发坚定。他必须更快地恢复，更快地提升实力，查明真相，应对夜魂宫，以及……等待，或者主动去寻找，唤醒映雪记忆的方法。
四、 夜魂宫，目标转移
与此同时，夜魂宫地下深处，气氛阴冷压抑。
公孙文礼脸色苍白，盘坐在冰冷的石台上调息，周身黑气紊乱，显然神魂之伤不轻。他面前，那位神秘的黑衣人负手而立，兜帽下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蚀魂引梦被破，印记被彻底清除，反噬不轻吧。” 黑衣人的声音嘶哑平淡，听不出喜怒。
公孙文礼咬牙，眼中闪过怨毒：“是属下大意，未料到那苏映雪意识深处竟有如此古怪的守护之力，更未料到萧之祁身边竟有能克制梦魇之光的帮手……请尊上责罚！”
“责罚？” 黑衣人低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魔窟中回荡，有些渗人，“罚你，能让苏映雪重新被恐惧吞噬，还是能让萧之祁立刻毙命？”
公孙文礼一滞，低下头。
“苏映雪，不过是一步闲棋，一枚试探的棋子。成了，可乱萧之祁与苏家之心，甚至可挑动人皇猜忌。不成，也无关大局。” 黑衣人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俯瞰棋局的漠然，“如今棋子已废，便无需再过多投入。萧之祁此人，气运加身，确有些棘手，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转过身，阴影下的目光似乎穿透石壁，望向某个虚无的方位：“七枚天道碎片，牵动天地气运，得之可掌造化。然，至今现世者，不过五枚。真正的争夺，尚未开始。在七枚碎片齐聚、天命彻底明朗之前，萧之祁也好，苏家也罢，都不过是疥癣之疾，暂可放一放。”
公孙文礼抬头，有些不解：“尊上的意思是……”
“我们的目光，该放到更重要的东西上了。” 黑衣人语气转沉，透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伏羲八卦图’……有消息了。”
“伏羲八卦图？” 公孙文礼瞳孔微缩，“上古圣皇伏羲所留，传说中可推演天机、洞悉命理、甚至能干预阴阳、逆转定数的无上神器？它不是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中了吗？”
“湮灭？” 黑衣人冷笑，“此等神器，乃法则显化，天地孕育，岂会轻易湮灭？不过是隐遁不出罢了。近日，天机混沌，气运流转有异，本座以秘法感应，结合宫中古老记载，此图……怕是要重现世间了。至少，其踪迹已现端倪。”
他看向公孙文礼，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有幽光闪烁：“萧之祁有碎片又如何？气运所钟又如何？若能得‘伏羲八卦图’，便可窥探天机变化，干扰甚至扭转某些‘定数’，于未来碎片之争，乃至我等大业，皆有不可估量之助！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的野心与寒意，让公孙文礼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属下明白了！” 公孙文礼强压伤势，肃然道，“请尊上吩咐！”
“动用宫中一切力量，所有暗线，全力追查‘伏羲八卦图’的下落！” 黑衣人声音冰冷，“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北冥海眼、西极荒漠、南荒古林、东洲秘境……凡有可能是神器隐匿或即将出世之地，皆需详查。至于萧之祁那边……暂缓行动，只需派人盯着便是，莫要打草惊蛇。现在，一切以八卦图为重！”
“遵命！” 公孙文礼领命，眼中重新燃起幽光。苏映雪计划的失败让他憋屈，但若能寻得传说中的“伏羲八卦图”，那便是泼天之功！届时，什么萧之祁，什么苏家，皆可翻手覆灭！
夜魂宫这台庞大的阴谋机器，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开始运转，只是这次，它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某个人或某个家族，而是投向了那足以搅动天下风云、逆转阴阳命数的上古神器。
五、 短暂的喘息
皇都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繁华。
苏映雪的“病情好转”让苏家阴霾散去，人皇的雷霆手段震慑了朝堂，武安侯府也重归平静。坊间的流言悄然转向，变成了对宁安郡主的同情和对武安侯不离不弃的称赞（虽然版本众多）。
萧之祁“闭关”了几日，实则是在调养神魂，同时梳理手头线索。他与苏映雪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平和的新阶段。他会定期以“探病”或“送些小玩意”为由去苏府，有时是几本新出的闲谈志怪，有时是一盆精心挑选的、据说有安神之效的素心兰，有时只是些市井寻来的精巧但不贵重的小玩意儿。
他依旧不太会说话，更不懂什么风花雪月。苏映雪问起北地风物，他便一板一眼地描述那里的冰川、雪原、凶悍的妖兽和耐寒的部族；苏映雪对朝中某件新政好奇，他便简明扼要地分析利弊，条理清晰，但枯燥得像在读奏章。他不会刻意讨好，不会说俏皮话逗她开心，甚至有时相对无言，只是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喝杯茶。
可就是这样笨拙的、甚至有些沉闷的相处，却让苏映雪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他的目光很坦然，不会给她压力；他的回答很实在，不会夸大其词；他的关心是默默的，体现在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用了心的礼物和陪伴里。她没有恢复记忆，对他依然没有“爱”的感觉，但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偶尔，在听他讲述那些枯燥的边关见闻或朝堂分析时，会觉得这个严肃的男人，侧脸在光线下，有一种沉稳可靠的味道。
她并不知道，这种潜移默化的习惯和细微的好感，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和这位“武安侯”相处，不难受，挺踏实。
而萧之祁，看着她在阳光下渐渐红润的脸颊，看着她偶尔因为书中趣事或妹妹的调皮话而露出的浅淡笑容，便觉得心中那空旷的、因失去而疼痛的一角，似乎被一点点填满。虽然填进去的，不再是浓烈如火的眷恋，而是细水长流的温暖与希望。这就够了。
苏沐晴常打趣姐姐：“阿姐，我看侯爷人挺实在的，就是嘴笨了点。不过也好，总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
苏映雪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但也没有反驳。她拿起萧之祁上次送来的那盆素心兰，指尖轻轻拂过翠绿的叶片。兰草幽幽，香气清雅。她忽然想，下次他再来，或许可以问问他，喜不喜欢兰花。
皇都的天空，暂时晴朗。但无论是萧之祁，还是夜魂宫阴影下的黑衣人，亦或是深宫中的轩辕明，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墨尘的沉睡，苏映雪空白的记忆，夜魂宫对“伏羲八卦图”的觊觎，以及那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关于天道碎片的惊天棋局……都预示着，短暂的喘息之后，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远方凝聚。
然而，至少在此刻，书房窗下，阳光正好，茶温尚暖。一段关系，正在遗忘的废墟上，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始奠基。
（第44章 完）